西凉的夜,从来没过这么亮过。
不是月亮,是火把。成千上万支火把插在城墙垛口,插在广场四周,插在每一条刚刚洗刷过血迹的街巷旁。
火光连成一片跃动的海洋,把天空低垂的云层都映成了暗红色,空气里飘着松脂燃烧的呛人烟味,混合着烤肉、马奶酒和一种近乎癫狂的欢呼声。
广场中央架起了十几个巨大的火堆,噼啪作响。整只的羊在铁架上翻转,油滴进火里,爆起一簇簇更亮的火星。
人们围坐成大大小小的圈子,脸被火光烤得发红,眼睛里倒映着火焰,亮得吓人。粗糙的酒碗碰在一起,劣质的酒液泼洒出来,没人计较。
老人扯着嘶哑的嗓子唱起荒腔走板的古调,年轻人跟着吼,调子早跑到了天边。
孩子们在人群缝隙里追逐打闹,手里举着不知从哪儿捡来的、擦掉血迹的蜀军小旗当玩具,嘻嘻哈哈。
更远处,城墙的阴影里,不时传来一两声悠长的狼嚎,并非凄厉,更像是一种低沉的、满足的应和。
偶尔能看到银灰色的影子敏捷地掠过火光边缘,叼走人们抛过去的肉块,又迅速隐入黑暗。
狂喜。纯粹的、压抑了十年一朝迸发的狂喜。空气都在震颤。
但在这片沸腾的海洋边缘,那幢曾是蜀军“监察府”、如今被草草清理出来作为临时指挥所的石头房子里,却有一小片格格不入的寂静。
二楼最里间,门紧闭着。
窗子也关着,厚厚的帘子拉得严严实实,一丝光也透不进去。
外面震天的喧嚣传到这里,只剩下模糊的、闷闷的嗡嗡声,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马超没点灯。
他就蹲在房间最里面那个角落,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石墙,整个人蜷在浓得化不开的阴影里。
身上还是那套深灰色布衣,沾着的血污已经变成了深褐色的硬块。
虎头湛金枪和五把冷晖枪靠在他手边的墙上,在绝对的黑暗里,连金属的反光都微乎其微。
他不动,也不出声,像一尊突然失去所有动力的石像。
只有他自己知道,脑子里正刮着一场无声的风暴。
为什么?
这个问题像磨盘一样,反复碾压着他的思绪。
为什么那些蜀军……那么弱?
弱得不像他记忆中任何一支蜀国军队。弱得……让他杀起来都感到一种荒诞的不真实。
他闭上眼睛,眼前却无比清晰地闪过那些画面。
城墙上,醉醺醺的守军看到他时,第一反应不是警戒,而是戏谑和贪婪。
街道里,那些穿着蜀军皮甲的兵卒,挥刀的动作绵软无力,脚步虚浮,稍微死几个人就乱成一团,哭爹喊娘。
广场上,最后那几千人,眼睛里除了恐惧,更多的是对他脑袋换“万金美女”的疯狂渴望,为了抢“功劳”甚至互相推搡……
这不是军队。
这是一群披着军装的……蛀虫。土匪。恶霸。
马超的拳头在黑暗中慢慢攥紧,指甲陷进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跟着师父在祁山打的那一仗。
对面的蜀军,哪怕被围困数日,突围时依旧阵型不乱,弓箭手掩护,刀盾手向前,悍不畏死。那才是蜀国的精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