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定了定神,不卑不亢地答道:“陛下学究天人,远在万里之外,竟也知晓培根之名,下臣实万分钦佩。《新工具论》之‘新’,不在于器物,而在于一种求知之法。
它教导我等,不仅要从古人的书本里寻章摘句,更要用自己的眼睛去观察,用自己的双手去验证,从天地万物运行的法则之中,探寻那不易的真理。”
他见皇帝听得饶有兴味,微微颔首,便顺势而为,深入浅出地讲解起皇家学会的萌芽,那是一群不问出身只问才学的智者,为了探究自然奥秘而自发组成的团体。
最后,他话锋一转,将话题引向了自己最为熟悉的领域——舟师,也就是大明口中的海军。
“陛下,一支强大的舟师,并非只靠船坚炮利便可成就。”考特尼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带着军人特有的笃定,
“我英吉利舟师,军官之升迁,依战功而非门第;水手之操练,有标准化之典籍日夜研习;后勤之补给,更有专门的计司部门核算调度,每一磅火药、每一块帆布的去向皆有账可查,有案可稽。如此方能聚沙成塔,让远在万里之外的舰队,亦如皇帝臂使。”
阁中的气氛,由最初的试探与戒备,渐渐变得融洽起来。
朱由检竟破例赐了座,命小内官为考特尼奉上了新沏的六安瓜片。
考特尼心知,时机已至。
他饮了一口茶,顺势起身,再次躬身道:“陛下之圣明,远迈臣平生所见任何君主。我王查理一世亦深慕中华之文治武功,愿为陛下之臂助,只求能在舟山群岛,寻一荒僻小岛,效仿那葡萄牙人之于濠镜旧例,建立商馆,以便货物囤积与船只补给,与大明帝国,共结百年之好。”
话音刚落,阁内融洽的气氛便如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掐断了。
方才还满面春风的皇帝,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如六月的晴空忽布乌云,先前那一丝温文尔雅的学者气荡然无存。
他缓缓站起身,一言不发,踱步至墙边悬挂着的一幅巨大的《大明舆图》前。
他的目光在图上逡巡,最后,右手食指抬起,仿佛凝聚了千钧之力,重重地点在了舟山群岛的位置上。
“爵士。”他的声音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冰冷与决绝,“你可看清了?此处,乃至这图上每一寸土地,皆是朕的列祖列宗用鲜血与白骨开拓而来。朕的天下,一寸一厘皆是祖宗疆土,断无与外夷共享之理!”
一语既出,满室皆寂。
那翰林侍读的脸色变得煞白,连翻译的声音都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菲利普更是吓得面无人色,腿肚子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这是最不留情面的拒绝。
考特尼的心,也猛地往下一沉,如坠冰窟。
但他毕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之人,在惊涛骇浪中对轰过炮火,在君王面前辩论过国事。
他强抑住心头的失望与惊骇,在那冰冷的帝王目光注视下,再次深深地弯下了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