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是复社士子们,他们死死地盯着钱谦益那只悬在半空中的手。
他们内心深处尚存一丝幻想,一丝对这位老师辈分的前辈能保有最后风骨的幻想。
或许他会拍案而起,怒斥厂卫;或许他会效法先贤,慨然赴死……
但他们看到的,是钱谦益的另一只手也伸了出来,两只手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一般,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份名单死死地攥在了手心里。
纸张被他因用力而濡湿的手汗浸透,变得皱皱巴巴,宛如他此刻那张扭曲的脸。
这个动作就是他的回答。
一个无声的,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响亮更决绝的回答。
他选择了生路,那条用同道之血铺就的生路。
人群中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随即又陷入了更深的死寂。
而对于左侧席位上的复社士子们来说,钱谦益这个动作不啻于一记响彻灵魂的耳光,将他们所有天真的幻想抽得粉碎。
当钱谦益攥着那份名单,用尽全身力气从太师椅上撑起自己那副衰老而佝偻的身躯,然后步履蹒跚地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走来时,所有幻想的碎片都化作了锋利的刀刃,开始凌迟他们那颗骄傲的心。
他们知道,那份名单上写的正是他们的名字。
那是锦衣卫的死亡名册!而递出这屠刀,并亲自来点名的,竟然是他们曾经奉为泰山北斗之人!
张溥的双目圆睁,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他看着那个步履踉跄、如同行尸走肉般走来的老人,记忆中那个在东林书院挥斥方遒品评天下人物的钱宗伯,与眼前这个卑躬屈膝卖友求荣的懦夫,身影在剧烈的冲突中撕裂。
陈子龙的嘴角,则勾起了一丝荒谬到极点的苦笑。
他甚至觉得眼前这一幕,是自己尚未睡醒时的一场光怪陆离的噩梦。
清议?恳谈?匡正圣听?到头来,不过是朝廷设下的一个局,一场精心策划的围猎。
而他们,这些自诩为天下脊梁的士子,就是那群被赶入陷阱的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