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种方式都是圣人大论,从未听过柔克是一种错误,简直倒反天罡!
一旁的南京国子监祭酒戴洵,正拿着望远镜,站在窗前眺望远处,闻言头也不回,只是嘿然一笑:“吴通政浑然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这是二月殿试的策论考题。”
“点明了如今是太平之世,治政要取‘正直’之道。”
“若是谁用政激进,肖想刚克,敢用重典,岂非暗示如今已然天下大乱?步子太大,就是犯了刚克错误。”
“若是谁用政保守,肖想柔克,抗拒鼎革,岂非认为如今世道无需改进?阻碍进步,就是犯了柔克错误。”
“方良曙鼓动地域主义,自然是阻碍了天下进步。”
当然,地域主义是还差五十步才犯错,这个定性至少比抗拒清丈的林绍等人,恐怕要好上很多。
吴自峒听罢,只觉悲从中来。
庶务考成还不够,现在连思想路线问题也不放过么?
心中感慨不止,吴自峒语气都显得惆怅不少:“那咱们要直接印发么?”
南京邸报在南京通政司手上,而国子监学报、东林学报等报纸,都是士林商量着来,多少要看国子监脸色。
戴洵不置可否:“皇帝想造势。”
皇帝当然想造势。
舆论一边倒的时候,皇帝可没有居中裁决的机会。
何洛文作为先行官,提前到南京上蹿下跳,就是为了发出另一边的声音,营造出势均力敌的场景。
这是历朝历代皇帝都惯用的权术,居中裁决。
也只有势均力敌,只有沸反盈天,才有皇帝下场的顺理成章。
吴自峒愣了愣,旋即反应过来:“戴山长的意思是……”
戴洵接上了方才的问题:“印发自然是要印发的,毕竟是先行官奉旨办事。”
“不过这是通政司分内的职责,自有章程在,让下面照章做事即可。”
“另外,同时也要审慎处置个别容易引发重大舆情的文章。”
不落人口舌是做官第一课。
虽说不愿意遂了皇帝的意,替何洛文在南北之争上造势,但这厮毕竟是钦差先行官,表面上不能忤逆。
而这是通政司分内的事,自然不关国子监学报、东林学报什么事,所以除了邸报外,其余报纸没有任何职责印发相关事情。
至于简简单单一句审慎处置,通政司做事的人自然明白应该怎么做。
既然是审慎处置,那么何洛文的文章言辞激烈,还是少印几份为好,方良曙的文章没什么风险,可以大印特印——无不是有制可循。
吴自峒对此心照不宣,这是要阳奉阴违。
虽然不落口舌,但按照如今中枢的作风,吴自峒心中实在忐忑。
他点头以示共同进退后,又不免叹了一口气:“咱们离柔克错误,恐怕也只有三十步了。”
戴洵听了这话,噗嗤笑出了声。
他放下望远镜,指着窗外方才远眺的方向:“三十步?”
“富贵山、覆舟山、钟山上的卫所、禁军,昨日全数被京营三个大营、锦衣卫两个卫,换去了防卫,这是防着谁?”
“紫禁城六门,内城十八门,现在连我的马车都敢拦下检查。”
“皇帝南巡前,内阁就申饬过你我,李春芳更是指名道姓,令南境诸报纸,尤其你我,自查自纠。”
“吴通政,你我不是距柔克错误三十步,而是已经榜上有名了!”
“只怕要不了几日,禁军就要雨夜带刀,正式奉命接管邸报了!”
戴洵一边说着,一边走近吴自峒。
他拍了拍吴自峒的肩膀:“吴通政,趁着眼下还在其位,做点事罢。”
吴自峒不由默然。
过了许久,他才涩声道:“不是已经自查自纠过了么?”
戴洵闻言,冷笑连连:“就算李春芳老迈昏聩,皇帝也不是愚蠢之辈,真以为这么容易敷衍过去?”
“听刑部那边说,已经准备开释那些‘干犯报禁’的案犯了。”
中枢觉得南方报纸的错误很多,问题很大,要求南直隶部院自行整治。
但戴洵与吴自峒不可能真就听了这等话。
查纠江南报业,跟自绝于士林有什么区别?
既然如此,那肯定不能纠到办报的儒生身上——当初徽州府都敢顶着中枢出一本《本府无豪右申文》,他们这些身居高位的南直隶官吏,能有什么不敢阳奉阴违的?
但中枢那边也得交代。
好在,散布揭帖的,可不止官场士林。
给官府找麻烦的刁民也不在少数,隔三差五说这位知府贪污了,那位主事鱼肉百姓了,不给个说法就四处散布揭帖,小报,戳官老爷们的脊梁骨,实在烦不胜烦。
戴洵与吴自峒便正好趁机自查自纠的机会,说是奉中枢的命令,将这些散布揭帖的刁民抓了典型,一股脑送去刑部。
既交了差,又给出了气,可谓一举两得。
只可惜,李春芳那边并不认账。
吴自峒闻言心中越发烦躁:“凭甚开释?彼辈散布谣言,难道不该查纠么?”
大明朝从嘉靖朝孕育舆论以来,无论士林,还是坊间,都有一套成熟的运用方法。
就以刁民与官府而言。
起初刁民们一遇不公,便是在揭帖上揭官老爷的短处,官府生怕闹出事来,有一点风吹草动就认输投降,将大明律这个厕纸重新请出来,认真办案。
过了十几年,官府发现,几份揭帖,小报而已,好像闹不出什么事情来。
官府终于悟了,于是格外干脆装死,大小事件没有回应就是最后的回应。
刁民们一看,这不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