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僧是愚氓,妖为鬼蜮(2 / 5)

万历明君 鹤招 9697 字 1个月前

堂下众人相继起身,声援方良曙。

“听闻当初文华殿上,兵部殷正茂、刑部许国等人,当着陛下的面认下了乡党之说,何侍郎彼时如何没有斥一句裂土分疆?”

“何侍郎小心祸从口出,裂土分疆一说,真要散布到坊间去了,说不得还真就要被有些之人借假修真,届时何侍郎恐怕就成国贼了。”

堂下众人反应极其激烈。

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

江南承天下赋税之重,岂非有功之地?数百年来受四重压迫,岂非弱势群体?

如此这般,朝廷在政策上适当照顾一二,难道不是儒家道义之所在么?

反倒是何洛文,一顶裂土分疆的大帽扣下来,谁才是居心不良,一目了然!

面对群情汹汹,何洛文笑了笑,也不觉意外。

他身子朝太师椅上靠了靠,显得轻松惬意:“陛下命我先行南京,当面关照了两处。”

“其目的曰整顿风气,其手段曰大鸣大辩。”

众人听其提到皇帝,只以为又是借势压人,脸色不由得阴沉几分。

何洛文并未理会堂下众人神情,只顿了顿,继续说道:“且说这大鸣大辩。”

“陛下说,南北地域之争,持续久,牵涉广,想法多,要说都错,就显得中枢刚愎自用,要说都对,可实在不符合事实,饶是陛下睿智天成,神文圣武,也不由两难。”

“为此,行在君臣好一番商讨后,决意来一场大鸣大辩。”

“各自把各自的立场和方略摆出来,谁有理谁没理,谁只是思想局限,谁又是唯恐天下不乱,都晒出来给天下人评判评判嘛。”

“是故,诸位同僚误我深矣,本官并非在呵斥方提学,而是恭恭敬敬向方提学请教。”

说到此处,何洛文再度环顾堂下同僚,最后目光落在方良曙身上。

何洛文脸上挂着笑:“方提学言之凿凿,想必道路已明,本官这个丬匕(pan bi),实不知方提学的治国方略,到底是什么?”

听得这一自称,堂下众人脸色越发精彩。

什么叫丬匕?

丬匕就是方良曙恨不得尽屠北人而后快,虽然不能实现,却要在称呼上先将“北”字一刀劈成两半,变成“丬匕”。

方良曙当然不至于这么幼稚,但用来煽动同乡,却格外好用。

只是没想到,何洛文这厮不仅听了去,还恬不知耻用来自称。

何洛文浑不在意,悠然靠在椅背上。

网纲裘领,总纲要领,提纲挈领,治政不能只有立场,总要有方略,或者说政治诉求。

南北之争不能只有手段,没有目的,总不可能只是一味散布仇视北人,抗拒中枢的情绪就够了吧?

闹这么大阵仗,江南官民一致的诉求是什么呢?

总不能绞杀北人,全部变成丬匕就是真实目的?

所以何洛文先用裂土分疆之说,堵死了方良曙沉默不答的后路,再行质询——方提学既然立场昭然,想必诉求也没什么可讳言的。

林绍见此情形,立刻醒悟了何洛文的路数。

他连忙轻咳一声,在方良曙之前抢先开口道:“何侍郎何必明知故问,先前我等已然说过了。”

“江南百姓太苦了,虽说天下土地有瘠有腴,赋税不均本是常理。”

“但哪有逮着一个地方攥的道理!”

“从洪武年间就开始加赋,永乐、弘治、正德、嘉靖,朝朝加赋!”

“这也就罢了,清丈以来,中枢的眼睛就盯着江南,丈出一成说是隐匿,增到两成还是百官不肯用命,甚至多出三成的孙巡抚,都惨遭罢免。”

“如今陛下南巡,一副要把江南的尿给攥干净的模样,江南军民听闻后无不哀嚎,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百姓不满赋税之重,朝廷自然要尝试化解,在别的地方予以优容。”

“此前南京刑部下文说,南人在赋税分配中处于重要地位,三法司在处理南人违法犯罪案件时,应该坚持宽严相济的刑律准则,区别对待南人违法犯罪案件,这并非南京刑部歧视北人,实在是安抚江南不得已而为之啊!”

“好教何侍郎知道……”

“清丈一日不肯不休,南北之仇便与日俱增!”

最后一句,林绍已然是义愤填膺,斩钉截铁。

何洛文瞥了一眼这位抢话的林主事。

他先前为什么懒得理会这人?

就是因为这些人跟方良曙不一样,林绍的政治诉求不言自明,无非就是停罢清丈,为此不惜善用职权,戕害百姓。

极端柔克份子是没有辩论必要的,因为他们根本不讲道理。

何洛文答也不答,径直看向方良曙,眼神示意。

方良曙这厮看似言语极端,反而还有治病救人的余地。

其人并未付诸什么实际行动,只是一味散布南北地域仇恨言论,抨击朝廷无义,高唱士林道德,哪怕要让官学自理,也更像是一个对朝廷不满的蠢人,而非别有居心的坏人。

方良曙得见何洛文挑衅的眼神,慢上半拍终于拨开林绍,朗声开口:“某没什么方略,只求公道二字!”

“六县之赋税,对于歙县不公道;南北之赋税,对于江南百姓也不公道!”

何洛文愣了愣,才想起方良曙这厮是歙县籍贯。

他沉吟片刻,追问道:“方提学所指,是哪里不公道?”

方良曙闻言,不由得冷笑连连:“本官今年六十有六了,也不怕教与你这后生子。”

“哪里不公道?自然是地位不公道!”

“徽州府赋税,歙县之所承担,乃是其余五县之和,徽州府能有今日繁华,到底是谁的功劳?可惜争执于文华殿,只落得个‘一碗水端平’。”

“本朝赋税,江南所占几何?设使天下无江南,你们这些丬匕不知要饿死多少!如今不知报恩也就罢了,竟恬不知耻地蛊惑陛下,公然打压江南,分割南直隶税权!”

“天下岂有此理!?”

方良曙倚老卖老,几乎指着何洛文的鼻子骂。

众人纷纷偷瞄何洛文的脸色,只见其人面无表情,不由为方良曙捏了一把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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