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令人窒息的死寂之中,一声突兀清脆,带着点无辜意味的鸽子叫声,极其不合时宜地从灌木丛阴影里响起,声音太过寻常,又太过诡异,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瞬间击碎了叶卡捷琳娜营造的血腥预谋氛围。
“谁在那里?!”几乎是声音响起的同一刹那,奥尔洛夫暴喝出声,属于近卫军军官的闪电反应被彻底激发,腰间的燧发短铳瞬间落入手中,“咔嗒”一声脆响,击锤已然扳开。
黑洞洞的枪口带着森然杀气,指向声音来源的灌木丛深处,高大的身躯微微弓起,如同发现猎物的猛兽,面色凶戾异常,脚步极其缓慢,而又沉重地向阴影挪动,每一步都踏在凝重的土地上,发出压抑的声响。
“唉。”灌木丛一阵悉索晃动,一声带着无奈和些许尴尬的叹息,随着晃动传了出来。
“馒头都堵不住你这张嘴,叫什么叫?非得跑到这种地方来看戏听墙角?”
话音落下,一个挺拔的身影,揉着怀里一团不安分扭动的白影,慢悠悠地从灌木丛后面站了起来。
阳雨动作从容,似乎完全没在意奥尔洛夫随时可能喷吐死亡的枪口,拍了拍沾在衣裳上的些许草叶和花瓣。
视线先是掠过如临大敌的奥尔洛夫,然后平静扫过面露惊疑的沃尔康斯基,掠过镜片后目光闪烁,飞速评估的潘宁,最终落在了花园中心,刚刚发表了惊世骇俗宣言的叶卡捷琳娜身上。
当目光与叶卡捷琳娜尚未来得及收敛,混合着愕然,警惕,和一丝被窥破秘密的恼怒锐利眼神相遇时,阳雨脸上无奈的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无比清醒,沉重如铁的凝重。
凝重中没有愤怒,没有对枪口的恐惧,只有近乎冷酷的审视和评估,仿佛在衡量刚才所听到的每一个字的重量,和背后的交易逻辑,微微颔首,声音清晰而沉稳地打破了僵局,自我介绍道,“在下明辉花立甲亭亭长,爱吃灵芝的熊猫。”
“嘶——”潘宁镜片后的瞳孔剧烈收缩,倒吸一口冷气的声音,在死寂的花园里显得异常刺耳,仿佛肺部骤然被冰冷的空气刺穿。
刚刚还在密谋,如何将这柄来自东方的剑,卷入沙俄权力风暴的核心,转眼间,锋利的剑刃竟无声无息悬在了他们头顶,还是在如此要命的秘密,被对方尽收耳底的时刻。
巨大的尴尬和被看穿的懊恼,瞬间淹没了被冒犯的愤怒,让老狐狸也感到一阵眩晕,几乎是凭着本能反应,猛地向前踏出两步,身躯巧妙地试图挡在叶卡捷琳娜与阳雨之间,挤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连声音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原……原来是熊猫亭长大驾光临!久仰大名,如雷贯耳!”目光快速扫过阳雨看似随意,却蕴含着山岳般厚重压迫感的身姿,尤其是对方周身几乎化为实质的淡淡铁锈血腥味,让潘宁心底的寒意更甚,连忙提高声调,试图用浮夸的言辞,冲淡空气中弥漫的杀机。
“今日圣彼得堡的白夜光芒何其璀璨!竟能同时照亮殿下与您这样的豪杰猛士,亭长真是好雅兴,也来这御花园中,散心?”浑浊的眼珠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芒,试图将叶卡捷琳娜赤裸裸的权力宣言,轻描淡写地扭曲包装,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诱导。
“想必是平日里胸臆难抒,也想寻个僻静处,宣泄一番,不便宣之于口的郁结之言?”
“潘宁伯爵此言差矣,在我东方故土的修行之士看来,‘念头通达’方是正道,心中有念,便直抒胸臆,胸中有志,便挥斥方遒,何来‘不敢说’、‘不想说’的郁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