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界的天空永远悬挂着三颗溃烂的血月，流淌的暗红辉光将焦黑大地浸染得如同凝固的血痂。蚀心罗裹挟着一团翻涌不息的蚀心魔焰，如同拖着一条垂死的黑龙，在扭曲破碎的山脉间无声穿行。魔焰核心，吴韵残破的身躯蜷缩着，蚀心魔狼的骨刺已缩回脊骨，只余下焦黑的创口，额间那道赤金裂痕在魔光下微弱闪烁，如同风中残烛。

不知穿越了多少由空间乱流构成的险恶隘口，前方豁然开朗。一片死寂的平原尽头，矗立着一座宏伟却破败到极致的宫殿群。巨大的黑曜石廊柱半数倾颓，雕刻着古老魔纹的墙壁爬满蛛网般的裂痕，曾经象征无上权柄的穹顶被某种巨力掀开，露出血月狰狞的面孔。唯有宫殿中央一座尖塔，顶端镶嵌着一颗黯淡的、布满裂纹的暗紫色晶石，勉强散发着微弱却顽固的魔能波动。

“血月帝国…皇宫？”蚀心罗的声音在吴韵识海中直接响起，带着一丝冰冷的玩味。

吴韵被粗暴地丢在冰冷、布满灰尘和干涸黑血的地面上。蚀心魔焰的侵蚀带来撕裂灵魂的痛楚，却也刺激着那些深埋于混沌识海深处的碎片。属于另一个灵魂——那个名为“法无天”的剑仙残魂的记忆，如同沉船碎片，被剧痛的浪潮翻搅上来。

血色的月光穿过残破的穹顶，斑驳地洒落。一幅幅破碎的画面在吴韵眼前闪现：觥筹交错的魔宫盛宴，森严的禁卫军阵列，还有…高踞于白骨王座之上，面容模糊却散发着无上威严的魔影。更清晰的，是眼前这座尖塔！塔顶那颗晶石…它在呼唤！一种源自血脉、源自灵魂本源的饥渴呼唤！

剧痛与记忆的冲击让吴韵猛地睁开双眼，眼窝深处，蚀心魔焰如余烬般明灭不定，贪婪与暴戾尚未完全退去，却被一丝骤然苏醒的冰冷理智强行压制。他艰难地转动脖颈，布满血丝的灰眸死死盯住蚀心罗那张既熟悉又无比陌生的脸。

“你是蚀心罗…还是赵蕊？”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蚀心罗缓缓蹲下身，纤长的手指挑起吴韵染血的下巴，非人的魔瞳直视着他眼底的挣扎与混乱，嘴角勾起一个极致妖异、毫无温度的弧度：“你是法无天…还是吴韵？又有什么区别呢？皮囊是舟，载魂渡苦海；执念是锚，沉沦即彼岸。”

“法无天…”这个名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吴韵的灵魂上！前世记忆的碎片轰然炸开！那个白衣胜雪的剑仙，悲悯而决绝的眼神，为了渡化眼前这头万古魔物，最终魂飞魄散的画面！而一切的起因…蚀心罗操控赵天罡，给洛长鸢种下情蛊！那恶毒的蛊虫，是后来洛长鸢堕魔、吴清玄道心破碎、最终一切悲剧连锁反应的源头！渡化是假，复仇是真！为洛长鸢，也为被魔物肆虐的苍生！

“嗬…嗬嗬…” 蚀心魔焰受到剧烈情绪冲击，猛地从吴韵七窍中窜出！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残存的理智瞬间被滔天的恨意与魔性淹没！身体爆发出远超重伤状态的力量，右手如闪电般探出，带着粘稠的蚀心魔焰，狠狠扼住了蚀心罗的脖颈！

“魔，不懂报恩！只知报仇！”吴韵咆哮着，手臂上青筋暴起，蚀心魔焰顺着他的五指疯狂侵蚀着蚀心罗体表那层粘稠的魔渊重水，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前世你欠下的血债，今日，是不是该清算了？！”

蚀心罗被掐得双脚离地，那张属于赵蕊的脸上却看不到丝毫痛苦或恐惧，反而保持着那抹诡异的、令人心底发寒的笑容。她甚至没有挣扎，只是用那双深渊般的魔瞳，平静地、带着一丝嘲弄，凝视着吴韵燃烧着恨意的双眼。魔焰灼烧着她的“皮肤”，黑气蒸腾，却无法真正触及核心。

窒息让她无法发声，但那无声的唇形，吴韵却看得分明：“杀了我…便是杀了她…你心里…真无她？”

赵蕊！

这个名字如同一盆来自九幽最深处的冰水，混杂着蚀心魔焰的灼热，狠狠浇在吴铭沸腾的杀意之上！过往的画面不受控制地闪现：赵家实验室底两人热情拥吻，罪仙台上她决绝的“一起走”，无量崖底她剜心时的冰冷质问，还有…那隐藏在冰冷表象下，一次次若有若无的维护与挣扎！

“呃啊——！”吴韵发出一声痛苦与暴怒交织的嘶吼，扼住蚀心罗脖颈的手猛地爆发出巨力，却不是收紧，而是狠狠地将她掼向布满裂纹的黑曜石地面！

轰！

碎石飞溅！蚀心罗的身体在地面砸出一个浅坑，烟尘弥漫。她咳嗽着，缓缓坐起，拍打着并不存在的灰尘，脸上那诡异的笑容丝毫未变，甚至更加灿烂。

吴韵剧烈喘息着，胸膛起伏，额间那道赤金裂痕灼热发烫，强行压制着几乎要再次暴走的魔性。他盯着蚀心罗，声音冰冷如万载玄冰：“我…欠她两个承诺。我不杀你。”他深吸一口气，蚀心魔焰缓缓缩回体内，只余下眼窝深处两点不灭的黑暗，“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蚀心罗发出一阵银铃般的娇笑，在空旷死寂的魔宫废墟中显得格外刺耳。她站起身，血月之光勾勒出她纤细却充满危险气息的轮廓。“干什么？当然是——复仇！”她的声音陡然转厉，魔瞳中爆发出刻骨的怨毒！

“天魔会？！”吴韵瞬间明了，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充满魔性讥诮的弧度，“背叛？蚀心罗，你是魔！魔还讲道义？真是天大的笑话！”

“道义？”蚀心罗嗤笑，声音里充满了被背叛的狂怒与屈辱，“他们趁魔祖被镇压于道渊，群起围攻血月帝国！瓜分帝国遗产，屠戮效忠魔祖的部族！那是背叛！是比魔更卑劣的弑主之罪！”她指向宫殿外血月照耀下的无尽焦土，“看看这片土地！这就是他们留下的‘功绩’！魔祖沉眠，秩序崩坏，魔界沦为弱肉强食的修罗场！这群叛徒，都该死！”

吴韵冷漠地看着她癫狂的控诉，魔心不为所动：“所以，你想借我的手，铲除他们？可以。”他踏前一步，周身魔威升腾，虽重伤未愈，那股源自混沌本源的凶戾却让蚀心罗都为之一窒。“你可以提出任何一个要求，任何！但记住，只有一次机会！以此，了断你我之间纠缠两世的因果！”

蚀心罗脸上的癫狂怨毒瞬间凝固，随即，她像是听到了世间最可笑的笑话，仰天狂笑起来！笑声尖锐刺耳，在残宫中回荡，甚至笑出了眼泪！那眼泪沿着她属于赵蕊的脸颊滑落，在血月光下折射出诡异的光泽。

“哈哈哈…因果？了断？”她笑得弯下了腰，半晌才止住，直起身，魔瞳中所有的情绪都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玉石俱焚般的决绝！

“好！”她一字一顿，声音穿透魔界阴风，清晰无比：“进入道渊！消灭魔祖残魂！”

吴韵的瞳孔骤然收缩！蚀心魔焰在他体表剧烈翻腾了一下。“什么？！”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消灭魔祖？那个她口中至高无上、不惜蛰伏千年也要救出的寂灭魔祖？！

“你确定？”吴韵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寒意，“机会只有一次！你想清楚！”

“确定！”蚀心罗斩钉截铁，魔瞳中燃烧着一种奇异的火焰，那是毁灭与重生的渴望，“魔族，不需要一个沉睡的暴君！不需要一个被镇压在道渊的符号！混沌已临，秩序当由魔主重铸！旧的残骸，就该彻底扫进归墟！”

吴韵沉默了。蚀心魔狼的虚影在他背后无声地咆哮，贪婪地吸收着此地残留的、属于破军星核的暴戾能量。他深深看了蚀心罗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审视，有嘲弄，也有一丝…微不可察的认可？

“自由？”他忽然问了一句，没头没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