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4章 堕魔(1 / 5)

死寂。

绝对的死寂并未持续太久。

无声无息,如同从凝固的时空中直接拓印而出,十道身影降临在这片狼藉的第三层水牢。他们的到来没有掀起一丝尘埃,却让残存的空间壁垒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为首者,玄霄仙尊。他面容古拙,仿佛由最坚硬的仙玉雕琢而成,一双眸子深邃如渊,此刻却映照着那道缓缓蠕合的壁垒裂缝,瞳孔深处有冰冷的星河流转。他身穿玄色道袍,其上以暗金丝线绣着周天星辰图,袍袖无风自动,猎猎作响,周遭紊乱的法则碎片竟被强行抚平、归位。他一步踏出,脚下碎裂的镇魔柱残骸无声化为齑粉。

万法仙尊紧随其后,这位素来以渊博与宽厚着称的仙道巨擘,此刻面沉如水,长眉紧锁,眉宇间是掩饰不住的惊骇与沉痛。他宽大的素白道袍上,原本流转不息、象征万法归一的玄奥符文,此刻竟隐隐显出滞涩之象。

紫薇仙尊周身笼罩在一层朦胧的紫色星辉中,帝冕珠帘微晃,看不清具体神情,但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却暴露了其内心的滔天巨浪。其余七位仙尊,或气息凌厉如剑,或沉凝如山岳,或缥缈似云雾,皆沉默着,唯有目光死死锁住那道残留着毁灭剑意的壁垒豁口,以及满地劫灰。一股无形的威压如同实质的海潮,瞬间填满了这片残破的空间,连时间都仿佛被冻结。

“……七绝剑道。”玄霄仙尊的声音打破了死寂,冰冷得不带一丝人间烟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万载玄冰中凿出,敲打在在场所有仙尊的心头,“逍遥真意已尽,徒留……纯粹的七杀凶煞!”

他缓缓抬手,掌心向上。一面古朴的青铜宝镜凭空浮现,镜框缠绕着晦涩难明的时光道纹,镜面如水波般荡漾开。正是回光溯影镜!

“溯源!”玄霄仙尊低喝。

镜面骤然光华大放,映照向那道残留着暗红剑痕的壁垒裂缝。镜光如水银泻地,所过之处,破碎的空间碎片、逸散的法则丝线、甚至那些早已湮灭的古老恶魔的残留意念,都被强行收束、倒流!

光影在镜中急速变幻、重组——

暗红剑痕无声撕裂壁垒的刹那!

吴韵嘶哑的吼声:“走!”

混沌气流卷起夏琪和赵蕊,化作流光冲入裂缝!

以及……那张在黯淡剑光映衬下,因力竭而苍白,却又因决绝而显得无比清晰的脸!

“吴墨尘!”万法仙尊失声惊呼,脸上的宽厚彻底被一种近乎崩溃的痛心取代,手指死死攥紧,指节发白,“他……他竟然是……吴清玄的转世?!孽障!孽障啊!”

“七绝罪仙……吴清玄!”一个阴冷刻骨的声音响起,如同毒蛇在阴影里吐信。陈十三从紫薇仙尊身侧的阴影中踱出,他身形瘦削,面容笼罩在一层模糊的光晕中,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如淬毒的冰针,死死钉在镜中吴韵的脸上,“轮回圣殿道宝受损,此獠已彻底入魔!万古凶灵重现,仙界危殆!玄霄道兄,当立刻布下天罗地网,莫让此魔走脱!迟恐生变!”

“阿弥陀佛。”一声佛号如清泉流淌,抚过焦躁的空气。天佛宗的法华尊者双手合十,周身有淡淡的金色莲华虚影浮现,他目光悲悯,望着镜中吴韵最后冲入裂缝的身影:“万法皆空,因果不虚。吴韵施主虽承旧名,未必即是旧孽。其行虽烈,其情可悯。强敌环伺,救人心切,或有不得已之苦衷。当擒下问清缘由,再行定夺,切莫再造无谓杀业。”

“苦衷?”一个带着浓重异域腔调、略显尖利的声音立刻反驳。西方圣光尊者双手掐着一个不断变幻的圣光法印,法袍上流淌着乳白色的圣辉,然而此刻那圣辉却明灭不定,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污染和干扰。他死死盯着镜面消散后,空气中残留的那一缕缕扭曲盘旋的深灰色道韵,脸上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恐惧:“看看这残留的气息!混沌!纯粹的毁灭!这根本不是吴清玄当年那点残存的逍遥道!这是……这是要吞噬一切、终结一切的混沌凶煞!绝世大魔头已在孕育!此非仙界之劫,乃诸天万界之浩劫!诸位,恕不奉陪,本尊需立刻返回圣域,召集信众,打造避劫方舟!愿圣光……庇佑尔等!”话音未落,他身上圣光猛地炸开,人已化作一道刺目的流光,惶惶如丧家之犬,瞬间撕裂空间遁走无踪,留下其余仙尊面沉如水。

“哼,贪生怕死之辈!”陈十三冷哼一声,目光转向玄霄,“道兄,时不我待!当速断!”

玄霄仙尊收回回光溯影镜,镜中最后定格的,是吴韵那张决绝的脸庞。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被吴韵剑势余波扫中、半边身体焦黑、气息微弱被绑缚在中央巨大囚龙柱上的夏雪。

“传令,”玄霄的声音毫无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裁决之力,如同天道律令,“夏家勾结魔族,证据确凿。夏雪,夏炎,即刻押往罪仙台,公开处决,以儆效尤,震慑宵小!”

“夏琪……亦是同谋,一并擒拿,押赴罪仙台候审!”陈十三那阴恻恻的话语如同致命的冰锥,狠狠凿入凝固的空气里,每一个音节都裹挟着深寒的恶意与得逞的愉悦,在森严圣殿的琉璃穹顶下久久碰撞回荡。

高踞上首的玄霄仙尊面无表情,他那只负于身后的左手,却在话音落定的刹那,向前虚虚一拂。动作轻描淡写,如同拂去一点尘埃。

然而,天穹骤然变色!无量法则神链自虚无中暴涌而出,刹那间交织成一张遮天蔽日的巨网,其上的每一道符文都流转着裁决与禁锢的终极意志。琉璃殿顶轰然洞开,露出外面已然被彻底扭曲、凝固如万古冰铁板的苍穹。法则的洪流奔涌咆哮,浩瀚威压化作实质的重锤,无情碾过每一寸空间。万里虚空,在这拂袖之间,彻底化为绝狱!

虚空深处,一道撕裂空间的血色剑光却骤然爆发!

夏琪燃烧着自己本源精血,将一身剑意催发到前所未有的极致。她无视了身旁赵蕊惊骇欲绝的“别去!那是死地!”的呼喊,也听不见身后虚空裂隙中隐隐传来的战星辰压抑的刀鸣和江紫菱焦灼的呼唤。她的眼中,只有那被法则巨网锁死的天际尽头,那座悬浮于无尽祥云之上却散发着屠戮寒光的巨大白玉台——罪仙台!只有那巨大囚龙柱上,奶奶夏雪焦黑残破、气息奄奄的身影!

夏氏一族的存亡和奶奶的惨状让她失去了冷静。她知道,天庭的刀锋已然悬颈,辩解早已苍白,归途唯有地狱。她不去辩解,她要去掀翻这栽赃的天!

燃烧神魂的血色剑虹如一根刺破苍穹的针,带着一股玉石俱焚的决绝,竟在玄霄仙尊那禁锢万界的法则之网中,硬生生撕开了一道转瞬即逝、细如发丝的缝隙!代价是喷溅的仙血和神魂深处撕裂般的剧痛。下一瞬,她已如一颗燃烧的陨星,狠狠撞入罪仙台那肃杀如铁、万仙俯首的刑场核心!

“轰——!”

血色剑光悍然砸落在冰冷平滑、浸透着无数仙神怨血的白玉刑台之上,狂暴的能量冲击波如同怒海狂澜,将刑台四周凛然列阵、散发着森然寒光的金甲天卫扫得人仰马翻。刺耳的金属刮擦声与沉闷的撞击声此起彼伏。锁住夏雪的那根巨大囚龙柱嗡嗡震颤,束缚其上的法则神链哗啦作响,震荡不休。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

高台之上,七尊身影如同亘古长存的神山,岿然不动,垂落的目光冰冷如万载玄冰,带着审判众生、裁决生死的无上威严。他们的气息彼此勾连,如同七颗炽烈到足以焚灭星辰的烈日,将刑台及周边亿万里时空彻底镇压凝固。在这威压之下,连游离的尘埃都停止了飘动。

玄霄仙尊端坐中央,目光落在狼狈闯至刑台中央的夏琪身上,如同看着一只微尘里挣扎的蝼蚁。他并未言语,只微微抬了抬下颌。侍立一侧的陈十三立刻心领神会,脸上浮现出毒蛇般的阴笑,一步踏出,声震寰宇:“大胆罪仙夏琪!竟敢擅闯天庭刑律圣地,冲击法场!此乃罪上加罪,当立诛形神!”他戟指怒喝,声音里满是煽动与恶意,“尔夏家勾结魔族,证据如山!夏雪、夏炎即将伏诛,你这余孽竟不自缚请死,还敢咆哮天威?天兵何在?将此獠就地锁拿,一并处决!”

话音未落,被囚龙柱锁链紧缚、半边躯体焦黑如炭的夏雪猛地挣扎起来,口中发出嘶哑如破风箱般的凄厉呐喊:“琪儿……走啊!别管我!这是……”

“逆贼住口!”一道冷酷的仙光自陈十三指尖射出,精准狠辣地击中夏雪咽喉。夏雪浑身剧震,未尽的嘶吼化作痛苦的痉挛,鲜血混合着破碎的内脏残片从嘴角汩汩涌出,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用那双几乎被血痂糊住的眼睛,死死地、绝望地瞪着下方的夏琪。

“老祖——!”

夏琪目眦欲裂,那声撕心裂肺的悲鸣几乎要冲破她的胸腔!所有的恐惧、退路,在这一刻被她亲手碾得粉碎。她猛地抬头,染血的视线死死钉在高踞云端的七位仙尊,尤其是那端坐中央、面无表情的玄霄。

“勾结魔族?”夏琪的声音因极致的悲愤和豁出一切的疯狂而显得异常尖利,如同泣血杜鹃最后的啼鸣,穿透了死寂的刑场,“真正勾结魔族的是赵天罡!是他潜入圣殿,幽魂魔尊的本源制作万魂蚀心蛊!是他亲手将蚀心罗本源魔种打入赵蕊体内!是他一手策划,陷害我夏家!他才是天庭最大的祸患,魔域最深藏的奸细!”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血的钢钉,狠狠楔入凝固的空气,仿佛要将这谎言铸就的天庭圣台彻底劈开,露出其下深藏的污秽真相!“赵天罡已死?死无对证?这就是天庭想要的?!”

短暂的死寂被更沉重的威压取代。仙尊们淡漠的目光依旧,仿佛夏琪的控诉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喧嚣。唯有陈十三嘴角的讥诮越发深刻。

就在这时,中央的玄霄仙尊,终于动了。他并未看夏琪,只是将目光投向虚空某处,那里法则神链自动交织出一面巨大的光镜。镜中景象赫然是赵家祖地深处一座布满凌霄殿禁制符文的隐秘囚牢!牢内并非空寂,一团扭曲不定、散发着纯粹怨恨与堕落气息的漆黑魔影,正无声地咆哮着,冲击着层层叠叠、闪耀着天庭至高神纹的封印壁垒——蚀心罗的残魂!它竟一直被囚禁于此,且由天庭亲自封印看守!

玄霄的目光这才缓缓下落,落在夏琪身上。那目光里不含丝毫人类的情感,只有天道俯瞰尘埃般的漠然与一丝极淡的、洞彻一切的嘲弄。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无比地传入刑场及遥远虚空之外每一个屏息感知此地的存在耳中:

“赵家关押蚀心罗残魂,”玄霄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像一柄万斤重锤,狠狠砸在夏琪的心上,将她最后一丝希望砸得粉碎,“乃是奉天庭秘旨,借其魔性,推演‘锁魔镇魂大阵’阵眼变化。此事,何须你来辩驳?”

轰隆隆——!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不啻于亿万天道神雷在夏琪最核心的道心上猛然炸开!

天庭授意?!

赵家奉令?!

何来陷害?!

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冰锥,精准无比地贯穿她所有信念的根基!她舍生忘死想要揭露的滔天阴谋,她夏家满门血泪背负的通敌污名,她视为唯一救命稻草的真相……原来从一开始,就是天庭这庞然巨物默许甚至引导的一场棋局?她的嘶喊,她的控诉,她的挣扎,她的赴死,在这冰冷的宣判面前,显得何其可笑、苍白、渺小!她那燃烧着生命与愤怒的神火,那支撑着她一路血战至此的信念支柱,在这一刻轰然坍塌!

“不……不可能……”夏琪踉跄后退一步,脸色瞬间褪尽血色,惨白如纸,周身涅盘神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如同风中残烛,急剧黯淡、明灭,发出濒临崩溃的哀鸣。

绝望,那比死亡本身更冰冷、更黏稠的黑暗,如同无边无际的九幽寒潮,瞬间淹没了她的一切感知。她的视线开始模糊,身体晃了晃,仿佛被抽掉了所有骨头。

“夏琪…她疯了吗!”赵蕊捂着肋下一道深可见骨的剑痕,那是强行穿越圣殿最后弥合的禁制缝隙时留下的,情欲法则凝成的桃色屏障早已支离破碎,此刻只剩下冰冷的焦急,“那是天庭!是罪仙台!十一位仙尊坐镇的地方!她一个人去辩解,去救人?赵天罡都死了,死无对证!谁会信她!”

战星辰沉默地擦拭着他那柄造型奇异的刀。刀身缠绕着活体根须般的素娥绡,靛蓝色的猎户座疤痕在他赤裸的胸膛上微微起伏,如同呼吸。他抬头望向那遥远天穹之上,被无尽祥云瑞霭拱卫、却散发着冰冷肃杀之气的巨大白玉台——罪仙台。时空法则在他指尖无声流淌,勾勒出那片区域被彻底锁死、扭曲如铁板的恐怖景象。

“不是辩解,”他声音低沉,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是赴死。她想用命换一个真相,或者…换夏雪一线生机。”

吴韵没有回答。他所有的感知,所有残存的力量,都死死锁定在罪仙台的方向。那里,有夏琪微弱却决绝的气息,如同风中残烛。更有…七道!整整七道如同煌煌大日、镇压万古的恐怖仙尊威压!玄霄的冰冷、万法的浩瀚、紫薇的尊贵、陈十三的阴毒…还有三道同样磅礴却陌生的气息,如同天网,将那片时空彻底凝固。绝望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他的神魂。

陷阱!赤裸裸的陷阱!用夏雪、夏炎、乃至夏琪的命,诱他入彀!

“不能去!”一个苍老却斩钉截铁的声音自身后传来。虚空裂开,须发皆白、气息却如渊如狱的江玄穹一步踏出,身后跟着脸色苍白的江紫菱。

老者目光如电,瞬间洞悉了吴韵体内狂暴混乱、濒临崩溃的混沌本源和那几乎压制不住的七杀凶煞。“吴韵!看看你自己!道基将崩,神魂欲裂!七杀问道的反噬正在吞噬你的生机!此刻踏入罪仙台,你必死无疑!更会彻底引爆体内那万魔熔炼出的混沌业力,化身只知毁灭的疯魔!届时,夏琪姑娘她们…只会死得更快,更惨!”

江紫菱看着吴韵身上那些狰狞的道伤和眼中近乎疯狂的赤红,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吴韵…祖爷说得对…留得青山在…”

“留?”吴韵猛地转头,那双时而混沌、时而血红的眼眸死死盯住江玄穹,嘶哑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江老!里面绑着的,是夏琪!是她的父亲!是她的奶奶!她们现在就在那砧板上!你告诉我怎么留?!等她们被天雷轰成齑粉,神魂打入九幽永世不得超生,然后我再去找个风水宝地‘留得青山’?!” 他体内的混沌漩涡不受控制地加速旋转,左臂的贪狼道伤骤然扩大,发出贪婪的嘶鸣,吞噬着他强行压下的理智。

贪狼剑感受到主人的暴怒与绝望,发出刺穿神魂的尖啸,七颗罪星虚影疯狂轮转,将周围虚空切割出细密的黑色裂痕。

江玄穹须发怒张,仙尊威压轰然爆发,试图压制吴韵体内暴走的混乱:“痴儿!你这是自投罗网!天庭要的就是你现身!就是要用她们逼你入魔,坐实你七绝罪仙转世的身份!你去了,非但救不了人,反而会亲手将她们推向更深的深渊!跟我回去!老夫拼着道统断绝,也定会周旋…”

“周旋?”吴韵惨然一笑,笑容里是无尽的悲凉与决绝,“江老,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有些路,看到了尽头是血海刀山…也得走!”他不再看江玄穹,目光穿透虚空,死死钉在罪仙台上那几道微弱的气息上。“老战,蕊儿,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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