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仓!!!”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所有的痛苦、悔恨、决绝,都灌注在这两个字中,嘶吼出声!声音嘶哑如同破锣,却带着一种毁天灭地般的疯狂意志,瞬间压过了周围的嘈杂!
“吴福!!”他猛地转向早已吓傻、匆匆下马奔过来的老管家,双目赤红如血,“你聋了吗?!开仓!开我吴府所有粮仓!运河码头所有货仓!一粒米!一粒盐!都不许留!”
“所有囤积的药材!布匹!棉花!全部!立刻!给我拉出来!堆到这里来!”
“还有!”他猛地从怀中掏出那尊剧烈震颤、金光乱闪的万化金蟾,高高举起!金蟾通体流转的七彩霞光此刻完全被一种狂暴的、燃烧般的赤金光芒所取代!那光芒不再冰冷,反而带着一种焚尽一切的炽热和悲壮! “用它!给我换!换粮食!换药材!换一切能救命的东西!我要这运河两岸!立起粥棚!竖起医馆!我要这该死的运河!再也看不到浮尸!”
万化金蟾在他手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尖啸!那三道玄武煞气在吴韵这倾尽所有、近乎自毁般的“舍”意冲击下,如同被投入炼狱熔炉,发出凄厉的哀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化、扭曲、最终“噗”的一声轻响,彻底化为三缕黑烟,在金蟾狂暴的赤金光芒中烟消云散!
束缚尽去! 金蟾口衔的黑金色漩涡,瞬间膨胀、旋转至极限,如同打开了一道通往异度空间的门户!
“轰隆隆——!”
不再是金银珠宝的叮当脆响,而是山崩地裂般的轰鸣!黄澄澄的粟米、饱满的麦粒、雪白的大米,如同决堤的金色洪流,从漩涡中喷涌而出,瞬间在肮脏的泥地上堆起一座不断增长的小山!紧接着,是成捆成捆、散发着浓郁生命气息的草药!甘草、柴胡、黄芪、板蓝根……如同绿色的浪潮紧随其后!厚实的棉布、麻布,雪白的棉花,如同云朵般倾泻而下!更有成堆的粗盐、一篓篓风干的肉脯、一罐罐清亮的菜油……源源不断!无穷无尽!仿佛要将这整片绝望的土地彻底淹没!
吴府的仆役们早已被这神迹般的景象和老爷疯狂的指令惊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执行命令。巨大的府库铁门被撞开,囤积了数十年的粮食如同江河般涌出,汇入金蟾喷吐的洪流。车马嘶鸣,人声鼎沸,无数装满粮食、布匹、药材的车辆,如同一条条生命的巨龙,从汴京城门冲出,涌向这片绝望之地。
吴二瘫坐在冰冷的泥地里,怀里抱着那尊光华内敛、温润如玉、仿佛耗尽了所有力量的金蟾。他浑身沾满污泥,昂贵的锦袍被扯破,头发散乱,脸上涕泪横流,混杂着泥土,狼狈不堪。他看着眼前如同神迹降临般的景象:巨大的粥锅被迅速支起,雪白的大米翻滚着,散发出足以令灵魂颤栗的浓烈米香;草药在临时搭起的土灶上咕嘟作响,苦涩的气息弥漫开来,却成了最动人的生机;崭新的棉布被分发,裹住瑟瑟发抖的老人和孩子……
灾民们麻木绝望的脸上,先是难以置信的呆滞,随即,那沉寂如死水的眼中,一点一点,如同被春风唤醒的种子,艰难地、不可遏制地迸发出微弱却真实的光芒。那是泪水,是呜咽,是终于不再压抑的、对生的渴望!
吴二看着这一切,听着那渐渐汇聚成一片的、压抑的哭泣和感激的低语。一股暖流,前所未有的、纯净而浩大的暖流,从怀中那仿佛重获新生的金蟾中流淌出来,瞬间包裹了他被撕裂的灵魂。那暖流温和地冲刷着六十年积攒的污垢,抚平着贪婪暴戾留下的伤痕,带来一种奇异的、近乎涅盘般的平静和解脱。
他挣扎着抬起头,目光穿过忙碌的人群,再次投向那个小小的草棚。
夏琪也看到了这惊天动地的变化。她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站在那里,沾满污渍的脸庞上,泪水无声地滑落,冲开道道泥痕。她的眼神,穿越混乱的人流,与吴二狼狈不堪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没有责备,没有怨恨。那眼中,只有一种同样巨大的、难以言喻的震撼,以及一种终于尘埃落定的、深沉的悲悯。她对着他,缓缓地,点了点头。嘴角,努力地向上弯起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
就在这时,一股强烈的眩晕如同黑色的潮水,猛地淹没了吴二。二十年的酒色侵蚀,骤然散尽家财的心力交瘁,灵魂撕裂的痛苦余波,如同无数根绷紧的弦,在这一刻齐齐断裂。他眼前一黑,口中喷出一口淤积多年的、带着浓重酒气和腐朽气息的黑血,沉重的身躯如同被伐倒的古树,轰然倒向冰冷的大地。怀中那尊光华内敛的金蟾,轻轻滚落在他沾满血污的泥手旁,温润的玉质表面,仿佛沾染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悲悯的湿痕。
“老爷——!”老管家吴福凄厉的嘶喊划破混乱。
“吴大官人!”夏琪的惊呼带着撕裂般的痛楚,她拨开呆滞的人群,不顾一切地扑跪到吴二身边。手指颤抖着探向他的颈侧,那微弱的、时断时续的脉搏,如同风中残烛,让她心头猛地一沉。她迅速翻开吴二的眼睑,瞳孔已有散大的迹象,口鼻间气息微弱,带着浓重的浊气。这是脏腑衰败、气血枯竭、急怒攻心导致的厥脱之症!二十载酒色侵蚀掏空了根基,骤然间倾尽所有的心力巨耗和灵魂层面的剧烈冲突,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这具早已被贪婪蛀空的躯壳。
“快!帮我抬到棚子里!避风!”夏琪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瞬间压过了周围的嘈杂。几个反应过来的灾民壮着胆子,七手八脚地将吴二沉重的身体抬起,小心地挪进那四面透风的简陋草棚。
夏琪飞快地解开吴二沾满血污的锦袍前襟,露出肥硕苍白、布满紫红色血丝(蜘蛛痣)的胸膛。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从腰间那个从不离身的粗布药囊中,捻出三根细如牛毛的银针。指尖凝神,认穴极准,三针闪电般刺入吴韵胸前膻中、巨阙、关元三处大穴,针尾轻颤,发出细微的嗡鸣。这是吊命续气的“回阳三针”,以她仅存的内息强行催动吴二体内那微弱到几乎熄灭的生命之火。
“药!”她头也不抬,急声吩咐旁边帮忙的妇人,“把我刚熬的那罐‘参附回心汤’拿来!快!”
粥香药气在绝望的运河岸边弥漫,如同黑暗深渊中点燃的第一缕微光。巨大的粥锅前,排起了蜿蜒如龙的长队,灾民们捧着破碗陶罐,眼中那死寂的麻木终于被一种名为“希望”的微弱火苗取代。分发棉布、草药的临时点前,秩序在几个自发维持的青壮引导下,艰难地建立起来。夏琪带来的那些草药,连同吴韵以金蟾之力换出的磅礴物资,正一点点驱散死亡的阴霾。
然而,这勃勃的生机,却如同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了汴京城内某些人的肺管子。
“反了!简直是反了天了!”汴京府衙内,通判王守仁将一份密报狠狠摔在红木书案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他脸色铁青,小眼睛里闪烁着阴鸷的光,“吴二这个暴发户,他以为他是谁?开仓放粮,聚众施药?他这是要收买人心,图谋不轨!城外灾民已逾十万,若被他蛊惑煽动,冲击城门,这泼天的责任,谁担得起?!”
下首坐着几个面色同样难看的豪商,正是此前与吴二在揽月阁饮酒作乐的“好友”。其中一人,绸缎庄的刘员外,捻着山羊须,阴恻恻地道:“王大人息怒。吴二此举,坏的是规矩!他这一放粮,咱们囤积居奇的路子就被他彻底堵死了!米价布价应声而跌,库里的货眼看就要砸在手里!这损失,谁来赔?他吴韵散他的家财,凭什么断咱们的财路?”
“就是!”另一个盐商接口道,胖脸上肥肉抖动,“他手里那尊邪门的金蟾,喷金吐银,扰乱了市价,本就是妖物!如今又弄出这许多粮食药材,分明是妖法惑众!大人,此等妖人,祸乱纲常,动摇国本,若不速速铲除,后患无穷啊!”
“铲除?”王守仁三角眼一眯,寒光四射,“说得轻巧!他如今在城外,被数万灾民围着,如同拥兵自重!强攻?激起民变,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
“大人勿忧。”刘员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眼中闪烁着毒蛇般的光芒,“灾民所求,不过一口吃食。吴二倾其所有,又能支撑几日?他那金蟾再邪门,也总有极限!等他粮尽援绝,灾民由希望变作绝望,那才是真正的火药桶!届时,大人只需派兵弹压‘暴民’,将祸乱的罪名扣在吴二头上,再以‘赈灾不力、妖言惑众’为由将其拿下,名正言顺!他府中剩下的金山银山,还有那尊妖蟾……嘿嘿……”
王守仁眼中精光大盛,抚掌冷笑:“好!好一个驱虎吞狼,坐收渔利!刘员外高见!传令下去,紧闭四门,严防死守!再派一队精干衙役,混入灾民之中,伺机煽动,就说吴二放粮是假,拖延时间等朝廷大军镇压是真!给本官把水搅浑!另外,”他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盯紧吴府,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那府里的东西,都是证物,一件也不许少!”
运河边的混乱与生机交织,如同一场宏大而荒诞的戏剧。吴二躺在草棚冰冷的泥地上,身下只垫了薄薄一层干草。夏琪守在一旁,用破布蘸着温水,小心地擦拭他脸上、颈间的血污和泥垢。那三根银针依旧插在他胸口,针尾的颤动已微弱了许多。喂下去的“参附回心汤”,只能勉强吊住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他的脸色灰败如同金纸,嘴唇干裂发紫,身体却开始不自然地发热,汗水不断渗出,带着一股浓重的、如同烂苹果般的甜腻酸腐气息。
“夏姑娘…吴大官人他…”一个帮忙照看的妇人,看着吴韵越来越糟的状态,欲言又止,眼中满是忧虑。
夏琪抿紧苍白的嘴唇,摇了摇头,没有回答。她能做的,都已做了。吴二的脏腑如同被虫蛀空的朽木,根基尽毁。若非那金蟾最后反哺的一丝奇异暖流暂时护住了心脉,他早已当场毙命。如今那暖流也在飞速消散,回天乏术。她只是固执地守着,如同守着一盏随时会熄灭的残灯。
夜色,如同巨大的、吸饱了绝望的墨色幕布,沉沉笼罩下来。运河边的风更冷了,带着刺骨的湿寒。粥棚的火光在风中摇曳,映照着无数蜷缩在单薄衣物中瑟瑟发抖的身影。白日里那点微弱的希望,在漫长的寒冷和饥饿面前,开始变得摇摇欲坠。
“怎么粥越来越稀了?”
“棉布不够了!我家娃还光着膀子呢!”
“药呢?说好的治伤寒的药呢?”
“吴大官人是不是不行了?他倒了,谁还管咱们死活?”
“听说…听说城里的大官老爷们,要派兵来杀咱们这些‘暴民’了!”
压抑的议论声、不满的抱怨声、绝望的啜泣声,在寒冷的夜色中如同鬼魅般蔓延。几双隐藏在暗处的眼睛,闪烁着不怀好意的光芒,将“官府要镇压”、“吴二是骗子”、“粮食马上没了”的流言,如同毒种般悄然撒播。
草棚内,夏琪疲惫地靠在冰冷的竹竿上,连日来的心力交瘁让她几乎虚脱。她看着气息奄奄的吴二,又看看棚外那在寒风中摇曳、随时可能被黑暗吞没的点点火光,一种深沉的无力感攫住了她。
突然,她眼角的余光瞥到了静静躺在吴二手边的万化金蟾。那金蟾沾满了血污泥垢,在昏暗的光线下毫不起眼。然而,就在她目光触及的刹那,异变陡生!
金蟾那原本光华内敛、如同死物的身体,毫无征兆地微微一颤!紧接着,一股极其微弱、却冰冷刺骨到令人灵魂冻结的吸力,骤然从蟾口那深邃的黑金色漩涡中传出!
这股吸力并非针对实物,而是直接作用于生命本源!首当其冲的,便是离它最近的吴二!
“呃……”昏迷中的吴二猛地发出一声痛苦到极致的闷哼!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他那原本就灰败的脸色瞬间变得如同死人般惨白!更恐怖的是,他裸露在外的皮肤——额头、脸颊、脖颈、手臂——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诡异地“塌陷”下去!仿佛皮下的血肉精华正被无形的力量疯狂抽离!一层黯淡的、如同生铁锈蚀般的诡异灰色,迅速蔓延覆盖了他的皮肤!
与此同时,金蟾那沾满污垢的表面,却有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暗金光泽一闪而逝!那吸力贪婪地持续着,如同一个初生的、饥饿的魔鬼,开始尝试着将无形的触角,探向草棚内其他鲜活的生命——夏琪,以及那几个帮忙的妇人!
夏琪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穿透骨髓,灵魂都仿佛要被冻结抽离!她骇然低头,只见自己握着布巾的手指,指尖竟也泛起一丝微不可查的灰败!
“妖物!”夏琪瞬间明白了!万化金蟾!这根本不是赐福的道宝!它以欲望为食粮,以贪婪为温床!宿主吴二油尽灯枯,无法再提供“贪念”滋养,它竟开始本能地反噬,直接吞噬宿主的生命精元!甚至贪婪地想要吞噬周围一切活物的生机来维持自身!
“滚开!”夏琪发出一声惊怒交加的厉叱,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抓起旁边一把用来拨弄灶火的铁钳,狠狠朝着地上的金蟾砸去!
“铛!”
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响起。铁钳砸在金蟾背上,竟如同砸中了万载玄冰,一股沛然莫御的阴寒反震之力顺着铁钳传来,震得夏琪虎口崩裂,鲜血直流,铁钳脱手飞出!而那金蟾,纹丝不动,甚至连一丝痕迹都未留下!它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但那股吞噬生机的阴寒吸力,却骤然增强了几分!吴韵的身体抽搐得更加剧烈,皮肤塌陷得更加明显,那层死灰色几乎覆盖了他整个面庞!夏琪和那几个妇人只觉得头晕目眩,手脚冰凉,生命力在飞速流逝!
草棚内的温度骤降,如同冰窖。绝望,比棚外深沉的夜色更加粘稠的绝望,瞬间扼住了所有人的咽喉。这哪里是什么救命的曙光?分明是打开了通往地狱的最后一道门扉!
棚外的世界,在流言的毒液和寒冷的催化下,也正滑向失控的边缘。
“粮食没了!姓吴的骗了我们!”
“官兵要杀人了!大家快跑啊!”
“抢啊!抢了粮食和布匹,逃命去!”
几声尖锐的、充满煽动性的嘶吼在人群中炸响!本就如同火药桶般的人群瞬间被点燃!积累了一天的恐惧、不满、绝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如同被惊动的蚁群,无数身影在黑暗中疯狂涌动,扑向那些还在冒着热气的粥锅,扑向堆放物资的临时据点!
“别抢!大家别抢!还有粮食!”负责维持秩序的汉子们试图阻拦,却被汹涌的人潮瞬间冲垮。
“我的孩子!别踩到我的孩子!”凄厉的哭喊声被淹没。
“砰!哗啦!”粥锅被掀翻,滚烫的米粥泼洒一地,瞬间被无数肮脏的脚踩踏成泥。
布匹被撕扯抢夺,草药被践踏成泥。火光摇曳,映照着无数扭曲疯狂的面孔,如同群魔乱舞。
就在这彻底的混乱达到顶峰之际!
“呜——呜——呜——”低沉而肃杀的号角声,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召唤,陡然从汴京城方向响起!压过了所有的喧嚣!
紧接着,沉重城门开启的“轧轧”声刺破夜空!
火光!无数支熊熊燃烧的火把,如同一条条择人而噬的火龙,从洞开的城门中汹涌而出!火光映照下,是森然如林的刀枪,是反射着寒光的铁甲,是端坐在高头大马上、面沉如水的将领!
“奉汴京府通判王大人令!”一个洪亮而冷酷的声音借助内力,响彻夜空,盖过所有混乱,“城外流民聚众作乱,冲击州府,罪同谋反!吴二妖言惑众,罪不容诛!众将士听令!凡持械抗命者,杀!凡冲击军阵者,杀!凡煽动暴乱者,杀!”
“格杀勿论!以儆效尤!”
冰冷的“杀”字,如同三九天的冰雹,狠狠砸在每一个灾民的心头!
马蹄声骤然轰鸣!如同闷雷滚过大地!全身披挂的重甲骑兵如同钢铁洪流,率先发起了冲锋!雪亮的马刀在火把下划出凄厉的寒芒!紧随其后的,是如墙而进、长枪如林的重甲步兵!
屠杀! 一场蓄谋已久、冷酷无情的大屠杀,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悍然降临!
钢铁洪流瞬间撞入混乱脆弱的人群!如同烧红的烙铁切入凝固的油脂!
“噗嗤!”
“咔嚓!”
“啊——!”
利刃割裂血肉的闷响,骨骼断裂的脆响,凄厉绝望的惨嚎,瞬间交织成一片地狱的交响! 温热的鲜血如同廉价的染料,在火光下疯狂泼洒!残肢断臂四处飞溅!方才还在为一口粥、一片布而疯狂抢夺的人群,此刻如同被收割的麦子,成片成片地倒下!老人、妇人、孩童……在冰冷的铁蹄和刀锋面前,没有任何区别!
运河浑浊的水面,瞬间被染红!漂浮的尸体堵塞了河道,浓烈的血腥气冲天而起,压过了所有的药味粥香!
草棚内,金蟾那贪婪吞噬生机的阴寒吸力,在感受到棚外那冲天而起的、磅礴到极致的死亡气息和绝望怨念的刹那,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猛地暴涨!蟾口那黑金色漩涡疯狂旋转,发出无声却令人灵魂颤栗的尖啸!
“呃啊——!”昏迷的吴二猛地弓起身子,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他全身的皮肤如同被抽干了水分的树皮,急速枯萎、干瘪、龟裂!七窍之中,竟不是流血,而是渗出一种粘稠的、散发着微弱金属光泽的暗金色液体!他整个人的生机如同决堤般狂泻而出,被那金蟾贪婪地吞噬!
夏琪和那几个妇人如坠冰窟,连手指都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生命飞速流逝,皮肤上也泛起灰败的死气!
棚外,是修罗屠场,血肉横飞! 棚内,是妖物反噬,生机断绝! 希望燃起不过一日,便在权力绞杀与邪物贪婪的双重碾压下,彻底化为尸山血海的绝望!金蟾表面,那层暗金色的光泽越来越亮,冰冷而妖异,仿佛在畅饮着这无边血海怨气浇灌出的、最邪恶的琼浆。它不再滚落,而是如同生了根,紧紧吸附在吴二那正在迅速干瘪成骷髅的手掌上,吸吮着他最后一点残存的生命精元。
夏琪眼睁睁看着吴二最后一点生机如风中残烛,即将被那冰冷的蟾口彻底吞噬。
“不……”她喉间发出破碎的气音,带着无尽的不甘与悲凉。
就在吴二最后一点意识即将被黑暗彻底吞没的刹那——
嗡!
万化金蟾骤然发出一声沉闷到足以震碎灵魂的嗡鸣!蟾口那深邃旋转的黑金色漩涡,猛地膨胀、扩散!一股远超草棚范围、庞大到令人窒息的恐怖吸力,如同无形的巨大涟漪,以金蟾为中心,轰然爆发,席卷四方!
贪婪!极致的贪婪!宿主吴二的生命精元已如干涸的泉眼,再无法满足它的饥渴。棚外那冲天而起的、磅礴到难以想象的死亡气息、绝望怨念、以及无数鲜活生命在屠刀下瞬间湮灭所释放出的、最原始的生命本源碎片,成了点燃这邪物最后疯狂的导火索!
这股吸力,不再局限于草棚!它无视了墙壁、距离,如同无形的巨网,瞬间笼罩了整片血腥战场!
噗通!噗通!噗通!
战场边缘,几个正挥舞屠刀、砍杀老弱妇孺的重甲步兵,动作猛地一僵!他们脸上的狞笑凝固,眼中瞬间被巨大的恐惧取代。紧接着,他们强壮的身躯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软软跪倒、扑地。裸露在铁甲缝隙外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变得灰败干瘪!他们浑身的气血精华,连同刚刚杀戮他人所沾染的血煞戾气,如同决堤的洪流,被无形的力量疯狂抽离,化作一道道微不可查的暗金细流,汇向草棚的方向!他们倒下时,身体轻飘飘如同枯叶,再无声息。
“妖…妖法!”一名离草棚较近的骑兵小校,目睹了这恐怖的一幕,肝胆俱裂!他调转马头就想逃离,然而胯下雄健的战马却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四蹄一软,轰然跪倒!马匹健硕的肌肉瞬间萎缩,油亮的皮毛失去光泽,庞大的身躯如同漏气的皮囊般塌陷下去!那小校也被无形的吸力攫住,惊恐的表情凝固在脸上,身体如同被风化的沙雕,在短短数息内干瘪成一具披着甲胄的枯骨!
恐慌如同瘟疫,在冷酷的屠戮者中疯狂蔓延!
“怎么回事?!”
“是那妖蟾!吴二的妖蟾!”
“它在吸我们的命!快跑啊!”
方才还如狼似虎的官兵,此刻成了被更恐怖存在狩猎的羔羊。冲锋的阵型瞬间崩溃,人人自危,丢盔弃甲,只想远离那散发着死亡气息的草棚!然而,那无形的吸力场域如同巨大的漩涡,越是挣扎,生命流逝得越快!成片成片的士兵无声无息地倒下,化作一具具披甲的干尸,死状诡异而凄惨。连他们坐下的战马,也未能幸免,化为枯骨。
这吞噬,不分敌我!
混乱的灾民群中,那些在绝望驱使下陷入疯狂、正在争抢踩踏的流民,动作也猛地停滞。他们眼中疯狂的火焰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沉的恐惧和茫然。一些本就气息奄奄的伤者,生命之火直接被掐灭。几个身强力壮、正抢夺布匹的青壮,身体猛地抽搐,皮肤迅速灰败,踉跄几步便栽倒在地,同样被抽干了精元!
贪婪的吞噬,平等地降临在每一个陷入这片血色漩涡的生命之上!无论是挥刀的屠夫,还是待宰的羔羊;是贪婪的掠夺者,还是绝望的求生者。在这超越了世俗伦理、直指生命本源的掠夺面前,一切身份、善恶的界限都模糊了。唯有最原始的生命力,成了那邪物唯一的食粮!
战场中央,骑在高头大马上、正志得意满指挥屠杀的通判王守仁,脸上的冷酷笑容瞬间僵住。一股难以抗拒的、源自生命本能的巨大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他感到自己的力气在飞速流逝,握着缰绳的手变得绵软无力,视线开始模糊发黑!
“不…不可能!本官…本官…”他惊骇欲绝,想要嘶吼,喉咙却如同被扼住,只能发出嗬嗬的怪响。他感到自己饱满的身体正从内部被抽空,皮肤松弛塌陷,曾经精光四射的小眼睛迅速浑浊黯淡。他想起了刘员外那毒蛇般的眼神,想起了自己签发的格杀令,想起了库房里那些尚未捂热的、从吴府“查抄”来的珍宝……无尽的悔恨与恐惧将他淹没。
“噗!”他猛地喷出一口带着暗金色泽的粘稠液体,肥胖的身躯如同破麻袋般从马背上栽落,重重砸在冰冷的、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上。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迅速干瘪下去,华丽的官袍下,只剩一具枯槁的皮囊。他搜刮的财富,他攫取的权力,此刻都成了最辛辣的讽刺。
草棚内,吴二那早已被抽干、仅存一丝微弱意识的神魂,如同悬浮在无尽黑暗虚空中的尘埃。肉身枯萎的痛苦已然麻木,外界血肉横飞的惨烈景象,却通过金蟾那贪婪的触角,无比清晰地烙印在他这即将消散的意识里。
他看到官兵在吸力下化为枯骨,看到灾民在掠夺中无声倒下,看到王通判那肥硕身躯的塌陷,也看到了远处,那些未曾卷入混乱、只是绝望蜷缩着等死的无辜者,生命之光同样被无情抽走……
一幕幕画面,如同冰冷的洪流,冲垮了他意识中最后一道名为“自我”的堤坝。二十年的醉生梦死,二十年的巧取豪夺,无数被他踩在脚下、因他而家破人亡的面孔,无数因他囤积居奇而饿毙街头的冤魂……所有被他刻意遗忘的罪孽,此刻都带着血淋淋的细节,无比清晰地翻涌上来!
但更深的冲击,来自此刻!
他看到那金蟾的吞噬,不分官兵与流民,不分善恶与强弱。它平等地掠夺着每一个陷入此地的生命本源。
贪婪…原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