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正刻,摘星楼内,灯火辉煌,亮如白昼。巨大的鲸油蜡烛插满金烛台,将每一寸空间都照得纤毫毕现。楼内人头攒动,人声鼎沸。汴京城内有头有脸的富商巨贾,穿着绫罗绸缎,腆着肚子,彼此拱手寒暄,眼中闪烁着精明的算计;自命清高的文人墨客,摇着折扇,高谈阔论,目光却不时瞟向高台;更有一些奇装异服、神情倨傲的江湖术士、异人方士,或手持罗盘,或身背桃木剑,或捧着古怪的法器,混杂在人群之中,试图引起注意。所有人的目光,无论带着何种心思,此刻都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地聚焦在中央那座铺着猩红波斯地毯的高台之上。
高台之上,气氛肃穆。威严的“万老爷”玄霄仙尊端坐主位紫檀太师椅,面色沉凝如水,目光缓缓扫过台下众生,带着一种俯瞰蝼蚁的漠然。他身旁的“万夫人”,显然还未从眉梢黑痣的打击中完全恢复,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一只手几次三番下意识地想要抬起来去遮掩那“瑕疵”,又被“万老爷”一个眼神冷冷地制止,只好强自按捺,努力维持着端庄的姿态,只是那微微抽搐的嘴角暴露了她内心的烦躁。那位“国色天香”却偏偏带着一颗醒目黑痣的“万小姐”太白金星,则低垂着头,一方轻薄的面纱覆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含羞带怯”、实则满是紧张惶恐的眼眸,身体微微发颤,努力扮演着待字闺中的娇羞。
管家“赵魁”,捧着一个华贵的紫檀木托盘,昂首阔步走到高台最前方。他身形魁梧,声如洪钟,一开口便将满楼的嘈杂瞬间压了下去:“诸位!静一静!”声浪滚滚,震得离得近的人耳膜嗡嗡作响。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屏息凝神。
“今日!”赵魁目光如电,扫视全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势,“我家老爷设此盛会,广邀汴京才俊,不为攀附,不为炫耀,只为觅得一位真正的有缘之人!”他顿了顿,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
“规矩,简单至极!”他猛地提高声调,如同惊雷炸响,“谁能让我万家祖传的这尊‘聚宝金蟾’——当场!就在诸位眼前!‘吐’出宝物来!谁!”他大手一挥,指向旁边垂首的“万小姐”,“便是我万家的乘龙快婿!而此尊能‘下金蛋’的金蟾宝,亦为嫁妆,一并奉上!”话音落下,如同巨石投入深潭,激起千层浪!台下瞬间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惊呼和议论!
赵魁眼中闪过一丝得色,不再多言,猛地抬手,一把掀开了紫檀托盘上覆盖的那块大红绸布!
“嗡——!!!”
万化金蟾现世的刹那,整个摘星楼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凡尘俗世中硬生生剥离出来,投入了一个光怪陆离的异度空间!时间,在这一刻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凝滞!所有人的动作、表情、甚至飘散的檀香,都定格了一瞬!
紧接着,那尊不过三寸高的金蟾,周身骤然爆发出柔和却无比夺目的七彩霞光!霞光并非静止,而是如同活物般流淌、旋转!光芒之中,隐隐有金莲虚影凭空绽放,片片花瓣舒展,洒落点点金辉;有甘露仙泉的虚影凭空涌现,甘霖飘洒,散发出沁人心脾的异香!一股难以言喻的、直抵灵魂最深处的“富足”、“圆满”、“心想事成”的诱惑气息,如同实质的温暖潮汐,瞬间席卷全场,淹没了每一个人的感官!
“啊!神物!当真是神物降世啊!”
“宝光!宝光冲霄!闻所未闻!”
“仙家至宝!万家……万家果然深不可测!”
台下瞬间炸开了锅!无数双眼睛瞬间变得赤红,充满了最原始的贪婪与灼热的渴望!呼吸变得粗重,理智在宝光的诱惑下节节败退。有人开始双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试图以秘法沟通金蟾;有人慌忙从怀中掏出罗盘、符箓、玉瓶等各式各样的古怪法器,对着金蟾比比划划;更有甚者,被那圆满富足的气息冲击得心神失守,竟当场跪拜下来,口中胡乱祈祷着,仿佛在叩拜一尊真正的神只。
在这狂热的人群边缘,吴二穿着一身临时在成衣铺赊账买来、明显不太合体的靛蓝色绸布长衫,袖口和裤脚都短了一截,显得格外局促和寒酸。他并非被那面纱覆面的“万小姐”吸引,他的目光,如同最饥饿的鹰隼发现了猎物,死死地、一瞬不瞬地锁定在高台紫檀托盘上那尊光华万丈的万化金蟾之上!
当金蟾宝光绽放、异象纷呈的瞬间,他怀中紧贴着胸口的那枚残缺铜钱,猛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灼热!那个微小的篆体“贪”字,仿佛活了过来,发出滚烫的脉动!
一股源自灵魂最深处、如同万古饕餮凶兽苏醒般的强烈渴望,瞬间吞噬了他残存的所有理智!这渴望超越了对财富的贪婪,更超越了凡俗对美色的欲念,那是一种烙印在生命本源深处、对某种至高“存在”的占有本能!一种饥饿了千万年、濒临疯狂的凶兽终于看到了绝世珍馐的疯狂!
他的双眼,在七彩宝光的映照下,瞬间变得幽深无比,仿佛两个深不见底、缓缓旋转的黑色漩涡,要将那金蟾连同它所代表的一切都吞噬进去!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金蟾口中那个原本缓缓旋转、深邃莫测的黑金色漩涡,毫无征兆地猛然加速!转速瞬间提升了十倍、百倍!一道凝练如实质、璀璨夺目的七彩霞光,如同开闸的洪流,轰然从中喷薄而出!
这道光并非攻击,也并非真正的宝物。它如同拥有生命般,在喷出的瞬间便化作一片迷离变幻、光怪陆离的七彩烟雾,无视了空间的距离,精准无比地、如同灵蛇般缠绕而上,瞬间将台下边缘的吴二彻底笼罩其中!
幻境降临!
吴二眼前景象骤然扭曲、破碎!喧嚣鼎沸的摘星楼、金碧辉煌的装饰、狂热的人群……瞬间如同被水洗去的墨迹,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令人窒息的金色海洋!金山!纯粹由金砖、金锭、金元宝堆砌而成的巍峨金山!一座连着一座,连绵起伏,直插云霄!黄金的光芒刺眼夺目,几乎要灼瞎他的双眼!脚下,是流淌的琼浆玉液,散发着醉人的异香,汇成奔腾的河流,河水中翻滚着鸽卵大小的珍珠、拳头大的宝石!空气中弥漫着甜腻到极致的香气。
无数身披薄如蝉翼的轻纱、身姿曼妙绝伦、容颜倾国倾城的仙女,从金山玉河之间袅袅娜娜地走出,她们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眼波流转间带着勾魂摄魄的魔力。她们围拢过来,柔软无骨的玉臂缠绕上他的脖颈,温热的吐息带着兰麝芬芳拂过他的耳畔,朱唇轻启,发出令人骨头酥软的娇吟:
“郎君……来呀……”
“这些都是你的……只要你愿意……”
吴二的心跳如擂鼓!血液在血管里奔涌咆哮!眼前这唾手可得的、超越凡人想象的极致财富与美色,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心防。这泼天的富贵,这绝色的温柔乡,怕是连皇帝老儿都没有!他脑中只剩下一个狂热的念头:点头!快点头!这些都是我的!
他猛地抬起头,双眼赤红,对着虚空中那无形的存在,几乎是嘶吼出来:“愿意!我愿意!求金蟾显灵!”话音落下的刹那,他手中那尊万化金蟾猛地一沉,仿佛活了过来!蟾口处那深邃旋转的黑金色漩涡骤然加速,发出低沉而贪婪的嗡鸣!一道刺目的金光自蟾口喷薄而出,并非直射天际,而是带着沉甸甸的质感,在吴二脚边“哐当”一声,砸落在地!
——那是一枚足有拳头大小、澄澈无瑕、流转着七彩霞光的金元宝!它静静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散发着令人灵魂颤栗的财富气息!
吴二贪婪地盯着那金元宝,呼吸粗重,声音因激动和贪婪而颤抖,却异常洪亮:“万老爷!万夫人!小生吴二!愿入赘万家!这金蟾吐宝,显灵了!!小姐和宝蟾,我都要了!”他脸上洋溢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志得意满的笑容,仿佛已经将整个世界的财富和美人都拥入怀中。
静!死一般的寂静!
台下众人目瞪口呆,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喧哗,有怒骂,有嘲笑,有嫉妒。
台上,“万老爷”的脸色瞬间阴沉如铁,威严的目光中充满了冰冷的失望。“万夫人”更是气得浑身发抖,珠翠乱颤,指着吴二的手指直哆嗦:“你…你…无耻之徒!粗鄙!下流!”她精心设计的几轮考验(本打算让金蟾吐出些小宝物试探其定力),竟被这莽夫如此粗鲁地直接跳过!
“赵魁”眼中闪过一丝计谋得逞的得意,但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错愕”和“愤怒”。
太白金星所化的“万小姐”更是吓得花容失色(本色出演),手足无措。
就在吴二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那尊温润又蕴含着恐怖能量的万化金蟾的瞬间——
哗!
如同肥皂泡破裂,又似海市蜃楼消散。高台上的“万老爷”、“万夫人”、“万小姐”、“赵管家”,连同那奢华无比的摘星楼内景,以及台下所有看热闹的人群,包括枚闪闪发光的金元宝,都在同一时间,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抹去,瞬间化为点点流光,消散在空气中!只留下吴二一个人,突兀地站在空旷冷清的摘星楼顶层,怀中空空如也,只有那尊触手冰凉、光华流转的万化金蟾,真实无比地躺在他刚刚伸出的手掌中。
虚空中,一个气急败坏、带着浓浓恨铁不成钢意味的声音如同炸雷般回荡,震得整个摘星楼簌簌落灰:“道心污浊,贪财好色!可有那位万分之一的澄澈!朽木!朽木不可雕也!”
声音袅袅散去,只余下死寂和吴二手中那尊沉甸甸、冰凉凉的万化金蟾。
吴二仿佛浑然未觉,双眼死死盯着金蟾口中那深邃旋转的黑金色漩涡,贪婪的光芒几乎要化为实质喷涌而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野兽护食般的低吼:“我的……是我的了!”他猛地将金蟾紧紧抱在怀里,粗糙的大手因激动而剧烈颤抖,仿佛抱住了整个世界,抱住了他挣脱苦海、一步登天的唯一阶梯!
他踉跄着冲出已空无一人的摘星楼,冲入汴京繁华依旧的夜色。灯火璀璨,人声鼎沸,但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也与他怀中之物无关。他像一头怀揣绝世珍宝的惊兽,在街巷阴影中穿行,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可能投来目光的路人,直到一头扎进城南最肮脏混乱、鱼龙混杂的“泥鳅巷”,寻了一间最不起眼、散发着霉味和劣酒气的破落小客栈,用身上仅有的几个铜板,租下了一个仅能容身的逼仄房间。
房门“砰”地一声关上,插上粗劣的木栓。吴二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土墙,滑坐到地上。黑暗中,只有金蟾周身流淌的微弱七彩霞光,映亮了他因兴奋和紧张而扭曲的脸庞。
“宝…宝贝…”他声音干涩,带着神经质的颤抖,对着金蟾低语,更像是在说服自己,“吐…给我吐点金子…不,银子也行!先…先让我吃顿饱饭…”
这念头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怀中金蟾微微一震,那深邃的黑金色漩涡旋转速度似乎加快了一丝。紧接着,一股极其微弱、却清晰无比的暖流,顺着金蟾冰凉的躯体,悄然注入吴二紧贴的手掌,瞬间流遍全身!
“嗡!”
并非实质的声响,而是灵魂深处传来的震颤!吴二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感”瞬间充盈了四肢百骸,比饱餐十顿山珍海味还要熨帖!腹中那折磨了他数日的饥饿感,竟在这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身体仿佛被注入了新的活力,疲惫一扫而空,连白日里被监工鞭笞留下的火辣辣伤痕,痛楚也大为减轻!
“神了!真神了!”吴二狂喜,几乎要跳起来。他死死盯着金蟾,眼中贪婪更甚,“光…光吃饱不够!我要钱!要银子!要金子!要能花出去的钱!”
这一次,金蟾口中的漩涡旋转得更加明显。只听“叮当”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小屋里格外清晰。一枚成色十足、在黑暗中闪烁着诱人光泽的银锭,竟凭空从漩涡中掉了出来,落在吴二面前的泥地上!
吴二猛地扑上去,一把抓起那枚还带着金蟾口中奇异温润感的银锭,入手沉甸甸的冰凉,却烧得他心头发烫!他贪婪地用牙咬了咬,留下清晰的齿痕——是真的!足色纹银!
饥饿的满足,银锭的实感,如同最猛烈的春药,彻底点燃了吴二心中名为“贪婪”的荒原。他再无所顾忌,抱着金蟾,如同抱着一个予取予求的神只,开始了疯狂的索取。
“我要锦衣!华服!绫罗绸缎!”——片刻后,一身崭新的、合体的、散发着淡淡熏香气息的宝蓝色杭绸长衫,便出现在他手中。 “我要美食!山珍海味!琼浆玉液!”——面前破旧的矮几上,瞬间摆满了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珍馐:整只的烤乳猪金黄酥脆,晶莹剔透的鱼脍薄如蝉翼,琥珀色的美酒在玉壶中荡漾…… “我要大宅!奴仆成群!比摘星楼还要豪奢!”——他喃喃自语,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财富,如同决堤的洪水,以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瞬间将曾经的码头苦力吴二彻底淹没。
仅仅月余,“吴大官人”的名号,便如同平地惊雷,响彻了整个汴京城。
他以令人咋舌的巨资,买下了紧邻运河、占地数十亩的前朝亲王府邸。府邸被推倒重建,新的“吴府”拔地而起,其豪奢程度,远超昔日的摘星楼。整根的金丝楠木做梁柱,来自昆仑山巅的雪白玉石铺地,琉璃瓦在阳光下流淌着七彩光晕。东海明珠被毫不吝啬地镶嵌在廊柱上充当照明,每一颗都价值连城。从江南搜罗来的奇花异草,在巨大的暖房中争奇斗艳,四季如春。府中仆役如云,从管家、账房到粗使丫鬟、护院家丁,无不衣饰光鲜,训练有素。吴二出行,必定是八抬大轿,前后簇拥,鸣锣开道,排场之大,连当朝一品大员都自愧弗如。
他的“娶妻纳妾”更是轰动全城。曾经遥不可及的汴京花魁柳依依,被他以十斛明珠的聘礼纳入府中,成为正室夫人。紧接着,又有数位出身名门、容貌才情俱佳的闺秀,或迫于家族压力,或为滔天富贵所诱,相继成为他的侧室。娇妻美妾,环肥燕瘦,莺声燕语,夜夜笙歌。吴府内宅,成了名副其实的温柔乡、销金窟。
吴二彻底沉沦了。
他不再是那个在烈日下挥汗如雨、为几个铜板挣扎求生的吴二。他穿着价比黄金的蜀锦苏绣,手指上戴着鸽卵大小的宝石戒指,连束发的簪子都是整块羊脂白玉雕成。他每日睡到日上三竿,起身便有数十道珍馐美味流水般呈上,龙肝凤髓成了家常便饭,窖藏百年的琼浆玉液被他用来漱口。他沉迷于感官的极致享乐,府中豢养着从西域重金购来的胡姬舞娘,舞姿妖娆,媚骨天成;搜罗着天下奇珍,只为博美人一笑。
财富带来的权势,更让他膨胀到了极点。他成了汴京商会的魁首,一言可断无数商贾生计。他囤积居奇,操控米粮布匹价格,无数小商贩因此破产跳河。他勾结官府,贿赂权贵,打通关节,凡有敢与他作对的竞争对手,无不莫名其妙地家道中落,或卷入官司,或遭遇横祸。他行事越发肆无忌惮,视人命如草芥,视规则如无物。汴京城里,吴大官人的名号,渐渐带上了令人畏惧的煞气。
夜深人静,醉眼朦胧之际,吴二偶尔会摩挲着温润的万化金蟾。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金蟾腹中那三道深藏的、如同冰线般阴寒的玄武煞气,正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随着金蟾每一次“吐宝”带来的力量反馈,悄无声息地融入他的血脉,侵蚀着他的神魂。这煞气让他性情越发暴戾乖张,稍有不顺便雷霆震怒,动辄打杀仆役;让他对财富的贪欲永无止境,再多的金山银海也难以填满内心的空洞;更让他对万化金蟾的依赖达到了病态的程度,仿佛离了它,瞬间便会失去一切,打回原形。
一丝极淡的不安,偶尔会像水底的暗流,在他沉醉的间隙浮上心头。但那不安转瞬即逝,立刻被更汹涌的贪婪和“这一切都是我应得”的狂妄念头所淹没。那枚曾带来刺痛警示的残缺铜钱,早已被他丢弃在库房某个积满灰尘的角落。摘星楼那场离奇的招婿,眉梢有痣的“万小姐”,仙尊的斥骂,都成了遥远模糊、荒诞不羁的梦呓,被刻意遗忘在记忆的尘埃里。
二十载春秋,在泼天富贵与无尽享乐中飞逝。
吴府如一头盘踞在汴京膏腴之地的饕餮巨兽,昼夜不息地吞吐着金钱与奢靡。府邸深处,暖阁如春,四角巨大的兽首铜炉吐纳着沉水香的氤氲,驱散了初冬的微寒。吴二斜倚在铺着整张雪豹皮的软榻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万化金蟾冰冷光滑的脊背。那金蟾口衔的黑金色漩涡,似乎比往日旋转得更快了些,隐隐有细微的嗡鸣,像某种渴血的低语。
“老爷,”老管家吴福的声音在珠帘外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夏姨娘…又在‘百草园’里熬煮汤药了,说是给几个染了风寒的小丫头…那药味,都飘到前厅了。”
吴二眼皮都没抬,嘴角却勾起一丝无奈又宠溺的弧度。夏琪,这个他半年前无意间从京郊一座快要荒废的药王庙旁“捡”回来的女子,是他这万紫千红后院里,最独特的一抹亮色。彼时她正挽着袖子,蹲在泥地里为一群衣衫褴褛的流民施药,脸上沾了泥点,鬓角汗湿,却笑得像雨后初晴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洒落。那一刻,阅尽人间美色的吴二,竟被那纯粹的、带着药草清香的活力狠狠撞了一下心扉。
他几乎是强抢般地将她带回了府。金银珠翠流水般捧到她面前,她却只挑了几支素银簪子;绫罗绸缎堆满了屋子,她依旧偏爱那身洗得发白的淡青色粗布衣裙。她将吴韵赏赐给她那个最华丽、最靠近主院的“栖霞苑”,硬生生改造成了“百草园”——名贵的花木被移走,取而代之的是她从各处寻来的寻常草药:车前草、鱼腥草、金银花……角落里甚至搭起了小小的药灶,整日里烟火缭绕,药香弥漫,与这金雕玉砌的府邸格格不入。
“随她吧,”吴二懒懒道,手指在金蟾背上划了个圈,“闻惯了山珍海味的腻味,这药气,倒也算清冽醒脑。”
帘子被一只素白的手轻轻掀开,夏琪走了进来。她未施粉黛,乌发松松挽着,只用一根木簪固定,身上还是那件洗得泛白的青布裙,腰间系着一个鼓囊囊的粗布小袋,散发出混合的药草气息。然而,就是这般朴素,却掩不住她天生的丽质。眉不画而翠,唇不点而朱,尤其那双眼睛,清澈明亮如溪水洗过的黑曜石,此刻却笼着一层薄薄的忧色。
“老爷,”她声音清脆,带着一丝急切,“我今日去城南给王婆子送些驱寒药,回来时…运河边上,多了好多好多人…拖家带口的,个个面黄肌瘦,好些孩子冻得直哭…听说北边遭了百年难遇的大旱,又闹蝗灾,颗粒无收,他们…他们是逃难来的!”
她走到榻边,自然地拿起小锤为吴二轻轻敲打有些浮肿的腿,动作轻柔,语气却越来越沉重:“我带的几包干粮,瞬间就没了…看着那些饿得眼睛发绿的孩子,心里跟刀绞似的。老爷,”她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直直望向吴二,带着恳求的光,“府里粮仓不是堆满了陈米新粮吗?运河码头咱们家的仓库,更是满得要溢出来!您…能不能开仓放点粮?设几个粥棚?救救那些可怜人?”
暖阁里瞬间静了下来。炉火噼啪声,金蟾腹中细微的嗡鸣声,都清晰可闻。
吴二脸上的慵懒笑意凝固了,慢慢沉了下去。他摩挲金蟾的手指微微一顿,一股冰冷的、带着贪婪本能的意念,如同毒蛇般从金蟾腹中那三道深藏的玄武煞气里渗出,顺着指尖悄然爬上心头。
“琪儿,”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你心善,我知道。可这天下,受苦的人多了去了,你救得过来吗?咱们家的粮,那也是真金白银买来的,是压仓的资本!眼下这光景,粮价一天一个样,正是囤积居奇、大赚一笔的时候!开仓放粮?那得亏多少银子?那些泥腿子,饿急了自然会想办法,汴京城这么大,总能找口吃的。”
他伸手想揽住夏琪的肩,却被她轻轻避开。
“银子?又是银子!”夏琪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失望,她猛地站起身,眼中那恳求的光被一种近乎悲愤的情绪取代,“老爷!那是人命!是活生生的人命啊!您看看您身上穿的,这屋子里摆的,哪一样不是金山银海堆出来的?您指头缝里漏一点,就能救活多少人!您…您难道忘了当年在码头扛包,饿得前胸贴后背的日子了吗?”
“闭嘴!”吴二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骤然暴怒!一股阴冷暴戾的气息不受控制地从他身上腾起,暖阁里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分。夏琪那句“码头扛包”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他刻意遗忘的、深埋在金玉之下的卑微过往!那是他最不愿触碰的耻辱印记!
“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他低吼道,因酒色而浮肿的脸涨得通红,眼中是被冒犯的狂怒和贪婪被质疑的凶戾,“我吴二能有今天,是我有本事!是我抓住了机缘!那些贱民的死活,与我何干?你懂什么经营之道?妇人之仁!给我滚回你的百草园去!再敢提开仓放粮,休怪我不念情分!”他怀中的金蟾似乎感应到主人的暴怒,那黑金色漩涡旋转骤然加快,发出急促的嗡鸣,一股更阴寒的煞气丝丝缕缕溢出。
夏琪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她看着眼前这个面目狰狞、被贪婪彻底扭曲的男人,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他。那双曾让她觉得深不见底、偶尔流露出复杂情绪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冰冷的、被金玉和欲望填满的浑浊。她踉跄着后退一步,心口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痛得几乎无法呼吸。药囊里的草药气息,此刻闻起来也带着绝望的苦涩。
她没再说话,只是深深地、深深地看了吴二一眼。那眼神里,有震惊,有失望,有痛楚,最后沉淀为一片冰冷的死寂,比任何言语的控诉都更锋利。她猛地转身,淡青色的衣袂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掀开珠帘,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珠帘在她身后激烈地碰撞、摇曳,发出哗啦啦的碎响,如同心碎的声音。
“反了!反了!”吴二气得浑身发抖,抓起手边一个价值不菲的翡翠把件狠狠砸在地上,摔得粉碎!“给我看住她!不许她再出府门一步!”
寒风如刀,卷着尘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绝望与腐朽的气息,刮过汴京日渐萧条的街道。运河的水位似乎也低了,浑浊的水面上,漂浮的不再是往日的商船货物,而是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的破败船只和木筏。船上挤满了人,像沙丁鱼罐头,一张张麻木、枯槁的脸,眼神空洞地望着岸边那座依旧繁华、却对他们紧闭大门的都城。
夏琪离开吴府的第三天。吴二最初暴怒之后,是强烈的不安和一种被忤逆的烦躁。暖阁里没了那带着药草清香的忙碌身影,没了她清脆的嗓音和偶尔大胆的顶撞,只剩下死气沉沉的奢华和怀中金蟾那愈发刺耳的贪婪嗡鸣。他暴躁地处置了几个办事不力的仆人,砸碎了更多珍玩,试图用更烈的酒、更妖娆的舞姬来填补那股莫名的空虚,却发现一切都索然无味。
“夏姨娘呢?还没找回来?”吴二阴沉着脸,问着跪在下面的护院头领。他眼窝深陷,布满血丝,连日来的焦躁和酗酒让他看起来更加憔悴不堪。
“回…回老爷,”护院头领声音发颤,“小的们找遍了城里所有药铺医馆,连城隍庙、土地祠都搜了…都没见着夏姨娘踪影…有人说…有人说看见一个穿青衣的女子,往…往南城外灾民聚集的地方去了…”
“灾民聚集地?”吴二心头猛地一跳,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攫住了他,比生意场上任何一次危机都更让他心悸。那个地方…是真正的修罗场!瘟疫、饥饿、混乱…她一个弱女子跑那里去做什么?送死吗?
“备轿!不,备马!”他几乎是吼出来的,一把抓起桌上的万化金蟾塞入怀中,那冰冷坚硬的触感此刻却无法带来丝毫安全感,反而像一块寒冰,贴着他的心脏。
当吴二骑着高头大马,在几名彪悍家丁的簇拥下,冲出汴京高耸的城门时,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气味扑面而来。那是尸体的腐臭、排泄物的恶臭、伤口溃烂的脓腥味、焚烧秽物的焦糊味,以及无数绝望生灵散发出的死亡气息混合而成的,人间地狱的味道。
眼前的景象,让早已见惯“大场面”的吴二也倒抽一口冷气,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目光所及,是黑压压、无边无际的人头。衣衫褴褛,形销骨立,如同被飓风摧残过的芦苇丛,密密麻麻地铺满了运河沿岸的每一寸空地。枯黄的草地上,泥泞的洼地里,到处是蜷缩的人影。呻吟声、孩童撕心裂肺的啼哭声、垂死者有气无力的喘息声,汇成一片绝望的海洋。几处简陋的草棚下,横七竖八地躺着气息奄奄的病人,苍蝇嗡嗡地盘旋其上。远处,几缕黑烟升腾,是在焚烧尸体。
吴二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他下意识地勒紧缰绳,昂贵的坐骑不安地打着响鼻。家丁们更是脸色煞白,强忍着呕吐的欲望。这里,与他府中的金玉满堂、暖香软玉,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是活生生的阿鼻地狱。
就在这片绝望的灰色调中,一抹极其微弱的亮色,如同寒夜里摇曳的烛火,猛地撞入了他的视线。
不远处,靠近运河边一处稍微干燥些的空地上,用几根歪斜的竹竿和破旧的草席,勉强搭起了一个小小的、四面透风的棚子。棚子前,排着一条长长的、沉默的队伍,大多是抱着孩子的妇人和白发苍苍的老人。棚子中央,一个淡青色的身影,正弯着腰,专注地忙碌着。
是夏琪!
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裙,此刻沾满了泥点、污渍,甚至还有几块深褐色的、疑似干涸血渍的痕迹。她的头发有些散乱,几缕发丝被汗水黏在苍白的额角。她瘦了,脸颊微微凹陷,眼下是浓重的青影,嘴唇因缺水而干裂起皮。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憔悴不堪的身影,她的脸上,却焕发着一种吴二从未见过的神采!那是一种超越了疲惫、超越了困苦的光芒。她动作麻利地从腰间那个粗布药袋里抓出草药,塞进一个豁了口的陶罐里,又小心地从旁边一个冒着热气的小铁锅里舀出滚水冲入。她一边快速搅拌着,一边抬起头,用那双依旧清澈、此刻却盛满了温柔与坚定的眸子,看向排队的灾民。
“大娘,别急,药马上就好,先给孩子喝点温水润润。”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穿透了周围的嘈杂与死寂。她将一碗热气腾腾、散发着苦涩药香的汤药递给一个抱着婴儿的老妇人。那老妇人颤抖着接过,浑浊的老泪瞬间滚落,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深深弯下腰去。
“小妹妹,不怕,把手伸出来,姐姐给你涂点药,很快就不痒了。”她又蹲下身,用一块干净的布蘸着另一种药膏,小心翼翼地为一个小女孩手臂上溃烂的冻疮涂抹。小女孩疼得瑟缩了一下,却没有哭,只是用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信赖地望着夏琪。涂完药,夏琪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硬的饼子,悄悄塞进小女孩手里。小女孩的眼睛瞬间瞪圆了,如同两颗被点亮的星辰,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半块饼,脸上绽放出巨大的、难以置信的惊喜,那是一种濒死之人抓住救命稻草时迸发的、最原始也最动人的希望之光!
吴二骑在马上,像一尊僵硬的泥塑。所有的喧嚣、恶臭、悲惨,仿佛都在这一刻离他远去。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在简陋草棚下忙碌的淡青色身影,她脸上的那种光芒,以及灾民们望向她时,眼中那几乎要将人灼伤的、饱含着无限感激与卑微希望的眼神!
那光芒,纯粹、炽热,带着泥土与药草的芬芳,带着一种近乎于“道”的慈悲力量。 那眼神,卑微、虔诚,汇聚成一股无声却磅礴的洪流。 它们交织在一起,如同两道无形的巨力,狠狠撞向他被金玉包裹、被贪婪侵蚀了二十年的心脏!
“轰!”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灵魂深处轰然碎裂!是那层由金山银海、权势欲望、暴戾冷漠浇筑而成的、坚不可摧的冰冷外壳!
怀中的万化金蟾猛地剧烈震动起来!不再是往日贪婪的嗡鸣,而是一种痛苦的、尖锐的震颤!那三道深藏腹中、与他神魂早已交融的玄武煞气,如同被投入沸油的雪蛇,发出“嗤嗤”的、令人牙酸的消融声!一股难以言喻的剧痛瞬间席卷吴韵全身,那不是肉体的疼痛,而是灵魂被撕裂、被灼烧的痛楚!二十年来被煞气浸染的贪婪、暴戾、自私、冷漠……无数阴暗的念头如同潮水般涌起,疯狂地尖叫、拉扯,试图将他拖回那个冰冷腐朽的深渊!
“不——!”
吴二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夹杂着痛苦与决绝的嘶吼!他猛地从马背上滚落下来,沉重的身躯砸在冰冷肮脏的泥地上,昂贵的锦袍瞬间污秽不堪。他挣扎着,双手死死按住怀中疯狂跳动的金蟾,十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望向草棚下的夏琪,望向她脸上那温暖的光芒,望向灾民眼中那卑微的希望。那光芒,那希望,此刻成了无边黑暗中唯一的光源,成了他溺毙前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一股更庞大、更汹涌、更决绝的情绪,如同沉寂万年的火山,在他被撕裂的心口轰然爆发!那不是精打细算的施舍,不是沽名钓誉的伪善,而是源于生命最本能的冲动——砸碎!砸碎这金玉的枷锁!填满!填满那被贪婪蚀空的虚无!做点什么!哪怕只是徒劳!哪怕只是为了平息那几乎将他灵魂烧成灰烬的剧痛和那让他无地自容的强烈羞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