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的沉默。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和他们压抑的呼吸声。
司马懿抱着她,能感觉到她单薄身躯下微弱的心跳,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药味和冷香。
嘴唇上那个吻,滚烫地灼烧着他。
终于,他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动作沉重得像戴着千斤枷锁。
“……好。”
一个字,用尽了他所有力气。
“我答应你。”
甄姬紧绷的身体瞬间松了下来。
她靠在他肩上,露出一抹极淡、却终于达到目的的、疲惫而满足的笑容。
她缓缓闭上眼睛,像是卸下了重担,长长地、深深地叹了口气。
然后,她想起什么,用那只还能动的手,艰难地探向枕边,摸出了那支一直被她仔细收着的、莹润的赤笛——那是司马懿的笛子,也是他家族的传家宝之一,曾暂时交给她保管。
“懿……”
她唤他,将笛子递过去。
“能碰到你们司马家……碰到夫人和老爷……碰到你……阿宓这一生……值了……这是你们家的东西……我一个外人……就不拿了……还给你吧……”
司马懿看着那支笛子,又抬头看向她苍白却平静的脸。
她没有看他,只是固执地举着笛子,仿佛完成一个重要的仪式。
他伸出手,没有接笛子,而是坚定地、温柔地,将她握着笛子的手,连同笛子一起,轻轻合拢,推回她怀中。
“什么外人。”
他的声音恢复了少许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你就是我的家人。就算你不姓司马,你也是我的家人。”
他停顿一下,目光掠过她唇角那抹已干涸的血迹,心口又是一痛。
“这个笛子,你就拿着。如果……我没能回来的话……”
他吸了口气,才把后面的话说完。
“就当做……我留给你的纪念好了。”
甄姬的睫毛剧烈地颤抖起来,合着的眼皮下,泪水汹涌而出。
她握着笛子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最终,没有再推拒。
司马懿知道,是时候了。
他松开她,站起身。动作有些踉跄,但他很快稳住了。
他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像是要把她的模样刻进灵魂里——苍白的脸,冰蓝的眸,唇角的血痕,紧握着玉笛的、骨节分明的手。
然后,他狠下心,转过身。
一步。两步。脚步沉重地砸在光洁的地面上。他没有回头。不能回头。
甄姬在他转身的瞬间就睁开了眼睛。
泪水决堤般滚落,迅速浸湿了鬓发和枕头。
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冰蓝色的眼睛贪婪地、绝望地追随着那个决绝离去的背影,直到他拉开殿门,融入外面沉沉的夜色里。
门,轻轻合上了。
最后一丝光线被切断。
寝殿里只剩下将尽的烛火,和她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呜咽。
“少爷……”
那声气若游丝的呼唤,消散在冰冷的空气里,无人听见。
只有那支被她紧紧攥在胸口的玉笛,还残留着一丝来自他掌心的、微弱的温度。
“永别了……”
空殿与暗涌
门合上的轻响彻底落下后,寝殿里最后一点活气仿佛也被抽走了。
烛火挣扎着,在灯台上淌下一道道凝结的泪痕,光线愈发昏暗,将甄姬的身影长长地投在冰冷的墙壁上。
她靠在床头,冰蓝色的眼眸缓缓扫过空寂的房间。
门口,再没有那个总爱抱着弩机、英姿飒爽靠着门框打盹,或是一惊一乍跳起来说“有杀气”的孙尚香;空气里,也闻不到那个小军医蔡文姬跑来时,身上带的淡淡草药香和总是“仲达哥哥”、“阿宓姐姐”的清脆呼唤;当然,更没有了他——那个总是沉默寡言,眉宇间锁着千山万水,却会在此刻卸下所有疲惫,坐在她床边的司马懿。
都走了。
彻彻底底,只剩下她一个人,被留在这金碧辉煌、却比任何牢笼都危险的宫殿深处。
心口是空的,泛着细密的疼,像有风从中穿过。
可奇怪的是,甄姬苍白的脸上,却慢慢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泪水无声地滑落,滚过她微微上扬的嘴角,带着咸涩的温度。
她低下头,看着被自己紧紧攥在胸前,几乎要嵌进皮肉里的那支玉笛。
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玉质,仿佛还能感受到他留下的最后一点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