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下 殡仪馆永旺海说神聊 隔离期致远重回讲台(2 / 5)

“三四个月吧。这儿……日子慢!真想待一辈子不出去呐!你呢,你做什么工作?”

“待业,啃老,好多年了。”

“中年是一道坎,不好跨呀!”

“老婆孩子回老家了,女儿在重庆上大学。”

“我老婆孩子也走了,上个月签的字离的婚。我小孩早不认我了,见着了也不叫爸爸,呵呵……”永旺咧着嘴纯纯地笑。

“不是小孩的错。”

“是啊,不是孩子的错。”

“你真打算在这儿带一辈子?”

“怎么可能!只眼下嗨嗨……深圳西府公墓那边有个老头,我见过一次,鹤发童颜,八几年他一来深圳在公墓里做清洁工,一干干了一辈子,老头儿走过来跟活佛似的!如果是在公墓里工作,我真希望干一辈子!眼下只是权宜,先还了账再说。还完账……我攒些本钱去外地做生意吧!”

过了七八分钟,钟理打破沉默问“殡仪馆里害怕吗?有没有灵异故事呀?”

“怕……肯定怕过,灵异故事没有,悲惨故事一堆,几个大厅天天有人在哭。前几天抬来一姑娘,二十多岁,没有姓名,夜场上班的,白白嫩嫩跟花一样,可惜呀,冰柜里冻了一个月才找到家人。我刚来那月有个小孩被送了进来,跟我小孩一个年纪——七岁,被他奶奶毒死了,焚化时经我手的玩具、文具、书包啥的,我一摸手抖得厉害,好一阵心里过不去。最怕交通事故,好点的浑身是血,严重的缺胳膊少腿经常有。乡党,我在高速路边的花池里找过一截胳膊你信吗?哈哈哈……那肠子脏器碾出来的也不少,我不敢下手,抬尸时隔边上腿发软,好在这里的老师傅熟门熟路!”

“我听我大说起过你大……前阵子吧。”

“哼哼!这两年要债的比亲戚朋友还勤,我大被吓住了,他临走前那几月我早看他模样不太好,也不管,管不了!那时只想躲债,没其它心思了!你大说没说我大是煤气自杀的?”

“没……没啊……”

“那天上午家里来了一拨人,亮刀子了,我没在……那波人到底对我大说了什么干了什么……嗨!我在也没用,不想提,可是你放不下,天天想。走了也好,老汉一天天跟着我活受罪。咦……我没他那勇气啊,我还得活着呐。”樊永旺灭了一根烟,又点燃一根。

钟理想说什么,没说出口,嚼着烟蒂发呆。

“说实话,我在这儿贼舒坦,领导没架子,干事的人个个心思简单、实诚善良。有时在周边大厅外散步休息,打眼一望殡仪馆跟医院似的,几个大厅弄得比教堂还好看。赶上了,我会旁观一些七老八十的人的告别仪式,真高兴!替他们高兴!你可知不少的人是活不到那岁数的,我天天处理别人的遗体,天天庆幸自己比他们年纪大还活着!哈哈……有些人死了还焚不干净,骨头早烧没了,骨头里的铁棍棍、一串串螺丝还在,他妈钛合金的,贵着呐!听这里的医生说那些玩意儿是装在腿上的、钉脖子上的、植入在头骨的、安在脚上的……哈哈!”樊永旺又笑,纯真而放松地笑。

“殡仪馆工作的年轻人多吗?”

“哎呀多!不少!我刚来也挺惊讶。那些搞安全生产的、做火化统计的、司炉工管理的、核查公墓信息的净是年轻人,全正经大学考进来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专业没有?但是抬尸、遗体清理化妆、停尸房打扫、开灵车这些全是年龄大点儿的,像我这种合同工的。哎……但凡有出路谁会干这个?年轻人好多在这儿留不住,留下的净是在外面混不成的人。我早想好了,有门路了出去混,混不成再去其他地方的殡仪馆谋生路去!反正抬尸、焚化这活儿——我能干!”樊永旺说完又仰天大笑。

“你心里有个后路,也不错!”

“最早我害怕过太平间,但在炼尸炉那边待惯了,瞅着太平间还挺温暖的。刚来第三天好像,老师傅带着我大半夜拿着铲子推着车子去街上抬尸,那天冲击蛮大的,完事后我躲在厕所迟迟出不来!那阵子呀我发现,殡仪馆哪哪跟外面也不一样,除了厕所!我发现殡仪馆的厕所跟外面的厕所一模一样,我只有在厕所才能摘下口z吸气,只有在厕所才敢脱了手套搓搓自己的手!嗨嗨……从没想过……我会沦落到这份儿上!说点好笑的吧。前阵子殡仪馆的厨师休假去了,我们一群人没饭吃,大家各自点外卖,谁想外卖小伙子竟敢送进殡仪馆里!还有个小哥提着饭跑到太平间门口喊人名!”永旺大笑,将过去十年缺失的笑在这里全捡了回来。

心轻松的时候,人才笑得出来。运通达的时候,笑才持久爽朗。

两人沉默了许久,樊永旺接着诉说“我这些年呐,开过大餐厅、办过加工厂、做过金融公司、进过澳门赌场,吃过美国米其林、租过私人飞机、买过法国跑车、玩过小三二奶……从来从来没想到最让我快活安心的地方竟然是这里!哈哈哈……命运真的好奇怪,真真从来没想到。不管殡仪馆在外人看来多不受待见、多忌讳、工作多肮脏多辛苦,我在这里真的很自由很开心很踏实!前所未有的踏实。乡党你别嫌我话多,见到你说起老家话想起了家里人,一时感慨!我这辈子唯一对不起的只有家里人。往后再快活,也敌不过对家人的愧疚。”

樊永旺累了,累得像醉了晕了,凌晨三四点跟不相识的人坐在殡仪馆里聊起前半生,一开口压抑的过往跟陕北老歌似的一股脑全唱了出来,也只在这时候,男人沙哑的嗓子才可唱得出来。夜深人静谈起浓稠往事,在死亡面前,往事只是笑话。

钟理静静地倾听,像是倾听死神的使者,像是倾听另一个自己。

凌晨五点,樊永旺终于开口问正事“别人得要清理、验尸、取血、拍照啥的,你父亲的不用。你确定了告诉我,我帮你父亲火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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