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理吞云吐雾的惬意,踢翻了老马正气凛然的威严。
老马的火气发到一半,没人了。
见他目中这般无人,老马耸着肩转头问钟能“啥意思?你子这是啥路数?哎呀我的老天爷呀,从没见过这号不要脸的人……”
蜷缩在沙发上的钟能闭眼摇头直摆手,示意老马不要说了。
老马站了半晌,累了,坐在摇摇晃晃的凳子上,丈二摸不着头脑。见钟能一直在摆手抹泪,老马可怜他,顿时心软成一滩。
叹气的叹气,沉默的沉默。
十来分钟后,钟能反替老马消解“我爷他爷,小时候饿得快不行了,我爷他爷的大,从他身上割了一疙瘩肉,给他子吃。当父母的,可能上辈子欠子女的,这辈子当牛作马地还他。”
“胡说八道!我小时候先生教的全是二十四孝那些,芦衣顺母、亲尝汤药、卖身葬父,还有杀自己儿子给自己老娘吃的!咱那时候听的学的全是孝顺父母,咋现在这世道反了呢?”老马气得拍大腿。
二老沉默。
要送他去医院钟能怕花钱拗着推脱,让他吃饭补充能量钟能直言没有胃口,老马只得坐在他边上慢慢开导他。从玉米棒子说到二十年前的喇叭裤,从漾漾被欺负说到他们的童年,从方才用微信上的位置定位说到三十年前的黑白电视和拉灯绳子……
晚上七点,钟能缓歇过来了,从沙发上坐了起来,两老头吃了放凉饭菜,饭后老马照料他又吃了些安定的药,扶他上二楼躺着,然后帮他锁了门自己回去了。到家里时已经八点半了,桂英和致远早拉着箱子回来了。
人间不平遍地,何须再多出这么一折子为难这么一个善良老实的人呢。一路上老马又叹又怜,见车外的小妇人自己淋着大雨护着两孩子在雨伞内,见老太太拉着拉杆车车里放着满满当当的大米和蔬菜,见老爷子雨中一手打伞一手抱着半大不小的孙子……一切付出,皆源于深爱。
深爱,是福报,也是罪恶之源;是子女一辈儿的大福报,也是子女偷懒、自私、没担当的罪恶之源。
躺在床上的钟能心酸无比,抱着枕头瞪眼委屈。一直深信时代一定会越来越好、生活一定会越来越好、家庭一定会越来越好的老人,到了这般年岁才看清,幸福与时间的延展、时代的发展没有丝毫关系,幸福不是努力就会得到的那个所得,幸福也不是因果关系的那个果。
命运的起承回合可以设想,不可以计算。回首一生,自己在钟理身上搭上了全部,却被这个儿子伤透了心。孙子孙女成了儿子的替补,可是自己不能糊涂地赖上他们,他们还有大好的前程,他俩还有他俩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