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屯里的马方盛去地里干活,着急站起来,脑子里血不够,直愣愣栽下去了!没啦!殁了!你说怕不怕?”
“我一到深圳,先是我老大哥殁了,后是樊伟成走了,你说说人到鬼门关跟前,啥姿势走的没有?呛死的有、笑死的有、气死的有、醉死的有……咱两算沾点亲的老连襟,我比你大五六岁,怎么算也是我先上黄泉路吧!”
老马掏出兜里的汗巾,擦了擦自己满脸满脖子的大汗,提着扫帚回头冲钟能喊“哎呦我的爷爷呀,你瞧瞧我这一路上急得呀,单怕来晚了来晚了你蹬脚了,你哥我七十了一路跑过来哒!”老马说完拍着裤缝双膝一弯,冲钟能劫后余生般地放声傻笑。
原本哀伤的钟能见老马骂一骂他不要命又开一开生死玩笑,心情好了大半,身子还是不敢动弹,一动眼前又发黑。
“这两堆叶子……垃圾咋办?”十来分钟后,老马火急火燎地扫完街,绕回来问钟能。
“簸箕在那头,你扫了顺便倒了!人家检查的见没倒要罚钱的!”钟能靠着大树轻言轻语。
“哎呀哎呀!我只当我过来是当英雄好汉救你来了,结果是替你干苦力腌臜活来了!能啊能,你说说你,为了赚点钱不要命的是图啥?哈哈……你现在咋样了,还能喝酒不?等会忙完了,咱俩一人再喝个二三两西凤,指不定喝完酒你身体彻底好了……嘿嘿……”老马一边干活一边转移钟能的注意力。
活干完了,高老头搀扶着矮老头,走到街头打车的地方,上了车奔农批市场。到了钟家铺子后,老马将钟能搀到小沙发上慢慢躺下,而后倒水找药。喝了安神药,钟能呼吸渐渐平静。
此时放下心的老马肺腑里装着一肚子气,不知道他儿子钟理在不在家,不愿钟能伤心烦恼,老马嘴上不提钟理,心里憋着大招。出去买了些饭,途中给仔仔打电话交代他补课回来先去接漾漾然后带妹妹吃晚饭。
五点半,老马提着盒饭回钟家铺子时,钟理下楼了。老马心想终于逮住这小子了,一见面指着鼻子毫不客气地问“你大快死在街上了你知道不?”
钟理望了望躺在沙发上貌似安然无恙的父亲,愣住了。
老马放下盒饭,一本正经地低声问“你大在街上晕倒了,给你打电话你咋没接?你一天天忙啥呢?你大昨晚为你一晚上没睡觉,今早早起来还要上班,你干啥咧?你有锤子脸睡到现在?”
见钟理毫无愧色亦不答话,意外的老马正儿八经地指着鼻子大声开骂“你不要你娃儿你老婆是你的事,把你自己管好!不工作天天喝酒,三天两头地醉在街上,你是要干啥!四十多岁丢人不丢人!学成好好的你把娃儿打得木讷得很,你大(父亲)这岁数了还得替你出去打工,你叫人咋说你!还要脸不要?”
老马咽了口唾沫,继续骂“你大为你、为你娃六十五了天天出去给人扫大街,钟理我问你,你好意思?你好意思?真是没人教训你是不,见你大老实疙瘩好欺负要欺负一辈子是不?隔村里看我不把你腿打断也要叫你吃点教训,四十来岁,混得像个人吗?啥东西嘛一天天,看看你现在扑西来海这怂样……”
钟理从衣兜里掏出烟盒和打火机,取出一根叼在嘴里,两手捂着火苗点着烟头,闭着眼睛深吸一口,抬头缓缓高吐一缕烟气,朝南天的鼻孔中哼了一声,而后迈着八字步,吧嗒吧嗒踩着破拖鞋出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