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手举着雨伞的车夫登时愣住,都说首辅门前七品官,在杨公府上多年从来没出过任何纰漏的他,去过那座在江湖和朝堂上都举足轻重的镇国公府很多次,也见过大周千年以降唯一的一袭白底团龙蟒袍很多次,“老公爷是个好人。”
杨之清低头的瞬间似乎嘴角有一丝笑意,恐怕世上很少有人会简单评价陈伯庸为一个好人。
下车举伞,对这个评语不置可否的首辅大人,朝着天子亲军日夜把守的宫门走去。
雨幕连天,宫墙高大,车夫目光里徐徐前行的老人背影,显得萧索而又微不足道。
等在门洞里的是一位身着青衣的中年太监,同样撑着一柄油纸伞,稍稍躬身走在前面半步,引着对这座宫城极为熟稔的首辅杨公,绕过气派威严的保和殿,绕过被参天树木环绕于中的朝天殿,顺着太庙东侧被两面高墙夹在中间的道路,走向太平湖畔。
以往杨之清每次进宫,不论相熟与否,都会跟头前引路的宦官谈笑几句,所以内廷数以千计的大小太监都对位极人臣的首辅大学士观感极佳,私下里常赞他没有盛气凌人的大学士架子,平易近人,从来不会像那些目无余子的御史们一样,对内廷宦官以阉人相称。
但这一次,地位相差算得上悬殊的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是走路。
雨点打在伞面上啪啪作响,这柄旧伞蔽雨水不遮风声,杨之清身上那件狐裘的左肩,洇湿一片。
走到太平湖畔,引路的太监侧身避让不再往前走,低头轻声道“陛下就在亭中等候,首辅大人请便。”
杨之清皱了皱眉,抬起伞沿环顾四周,才发觉目力所及之处空无一人,远处那座小亭子里有一立一坐两人,坐着的那人一袭明黄龙袍,隔着太远,只能看清另一人身着青色官袍,看不清相貌。
“是太医令楚大人,还是兵部职方清吏司员外郎萧静岚”
那中年太监稍作犹豫,还是答道“是楚大人。”
杨之清点点头,雨势不见大也不见小,湖面涟漪以新换旧,水纹繁复。
走进亭中,杨之清收起纸伞,倒置斜倚在亭柱上,正了正衣冠,郑重躬身施礼“老臣杨之清见过陛下,如此阴寒雨夜,陛下该当保重龙体才是。”
景祯皇帝没有像往常一样制止他行礼拜见,而是淡然指了指对面石凳,“爱卿坐下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