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蒙混过去的刘钰一走,刚才一直笑着的皇帝,却也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
这种宇宙之悲,一旦安静下来的时候,确实叫人忧郁。
但“心怀宇宙,近乎得悟”的刘钰所已不甚在意的“士绅”问题,可却是实实在在摆在眼前的。
十而税一、取消地方摊派,将摊派、银差等一并归公,不再增派,这当然事比三十税一更好的仁政、善政。
可做起来,何其难?
摇头不去想这士绅难题,忍不住再想了想刘钰借以脱身的“宇宙之悲”,皇帝心里倒不以为悲。
他当然已经看过了刘钰忽悠日本那边的关于人口论的小册子。
里面的内容,绝不仁义。
但皇帝永远都是假装仁义的,这种小册子中的道理,在此时生产力看不出飞速进步的时代下,不看小册子里真正内涵的“需要一个中间的只消费不生产的阶级”这样的真正的阶级利益忽悠点,只看人口增长观点的话,还是非常容易让人相信的。
但皇帝不在乎。
始皇帝欲求不死药,如何了呢?
后世帝王,不知凡几,尽拥天下,又有半个可得长生的?
万岁称呼,不过称呼,仅是称呼。
便是长生为梦,这看似简单一些的,诸如至二世、三世、四世,乃至万世不易,又哪有做到的?
倭国所修僭史,号称万世,然而掌权的又换了多少呢?
这一点,皇帝心知肚明。
可这便就像是,人固有一死、必有一死,那又何必活着呢?
皇帝觉得,刘钰是想的太多,大功告成后过于疲乏——当年大顺建国之初,有不少功勋之辈,都出过类似的问题。征战年代,奋勇健壮;大功告成,伤病便发。于是才有了澳门葡萄牙人献神药底野迦、最终让澳门恢复了旧有贸易地位一事。
大顺有此类经验,皇帝便觉得,刘钰这是体无病、而心有病矣。看来也真是觉得外部战事大功告成了,加上忽悠倭人忽悠的,竟把自己忽悠的悲观绝望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