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交!”申田田语气尖刻,“死酒鬼,这可是一个戒酒的好机会!”
“呵!”死酒鬼拖长声气,“那——可——难——说——”
“慢着,”简真忍不住放下书本,“你们怎么验证?他连元气都没有……”
“这还不简单?”简怀鲁拍了拍胸脯,“我给他开窍!”
“不行,”申田田跳了起来,“他有点化人,你不要多管闲事。”
“点化人还不知道在哪儿呢,”简怀鲁打个呵欠,“八非天试可是一年一次,喏,方飞,你几岁?”
“十三岁……”方飞说完,又小声补充,“今年满十四。”
“对呀,”简怀鲁把手一拍,“过了今年就没得考了。”
“老爸,”简真叫嚷起来,“你还真想让他考试?”
“对呀,”死酒鬼漫不经意地说,“考一考又不会死。”
“你这叫误人子弟,”大个儿一手叉腰,指着老爸怒气冲天,“你知不知道,有了希望再失望多难受吗?”
“不知道啊,”简怀鲁笑眯眯地说,“八非天试我一次就过,老实说,我也想尝尝失败的滋味。”简真笑容僵硬,像是斗败的公鸡,耷拉这脑袋继续看书。
“没有元气就考不了试,”简怀鲁直视小度者,“方飞,你想不想开窍?”方飞仍是莫名其妙,摸着脑门咕哝“什么是开窍?”
“打开你的灵窍,让你的元气从元神里流淌出来。”
“怎么打开?”方飞有些不好的联想。
“方法很多!至于我的法子,”简怀鲁抖了抖手里毛笔,笔尖缩了进去,变回一支笛子。简怀鲁凑到嘴边呜呜呜地吹了两声,“我用这个吹开你的灵窍!”
“太好了,”方飞松一口气,“我还以为要在身上钻孔呢!”
众人哈哈大笑,简怀鲁也笑了笑,横起笛子,幽幽地吹了起来。
笛声入耳,方飞心子一跳,身子像是吹胀了的皮球,又胀又热,又酸又麻,同时伴随一股奇痒。
这感觉又奇怪、又难受,他哎哟一下,想要跳起,不防申田田伸手把他按住,低声说“忍耐一下,过一会儿就好!”
方飞难受得说不出话来,自觉越涨越大,仿佛就要爆炸,这时笛声一扬,脑子嗡的一声,男孩失去了知觉……
人昏迷了,笛声还在,像是无形的翅膀,带着他向前飞去,四周都是散漫的灵光,像鱼,像鸟,跳跃飞翔,生机盎然——方飞化身胎儿,躺在灵光深处,舒服惬意,漫无目的,最终失去了自我,整个儿融化在灵光的海洋里……
醒来已是夜深,方飞睁开双眼,发现自己躺在华盖车的客厅。
“他醒了。”简怀鲁坐在一边抽烟,烟气芳香迷人,形状千变万化。
“开完窍了吗?”方飞爬起来看了看自己,并未感觉任何异样。
“早得很呢!”申田田摸了摸心口,“人有三神七识,就有十个灵窍,刚刚吹开了‘胎光窍’,还剩九个灵窍。喏,饿了吧,快来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开窍可是个体力活儿。”
方飞很快明白了申田田话里的意思,接下来几天,他彻底领教了开窍的滋味,里面的难受真不比在身上钻孔好多少——
吹开“爽灵窍”时,人会高烧不退,方飞躺在浴缸里,缸里的水从头到尾都在沸腾;“幽精窍”使人浑身变冷,他呼出的气流让虫露酒结了一层薄冰;“尸垢窍”又麻又痒,浑身活是爬满了毛虫;“伏矢窍”终日出现幻觉,简真后来说,方飞叫了两百声“爸爸”,两百声“妈妈”、再加两百声“燕眉”;“雀阴窍”叫人狂笑,方飞笑到几乎断气;“非毒窍”让人痛哭,整整一天,擦泪的手帕就没有干过;“吞贼窍”使人幻听,耳边时而窃窃私语、时而雷霆霹雳;只有“除秽窍”最舒服,睡足一天一夜,连梦也没做上一个……
这一天,终于到了吹开“臭肺窍”的时候。这一窍跟鼻子有关,笛声一响,方飞就止不住地连打喷嚏,一个接着一个,简容闲着无聊,在一边仔细数过——前前后后,方飞打了三千九百四十九个喷嚏,比起兄弟俩开窍时打的总数还多。
简家人全围上来,申田田叉着腰在那儿叫阵“死酒鬼!你马上就要戒酒了。”
简怀鲁叼着烟杆针锋相对“管家婆!我怕你的酒不够喝。”
喷嚏终于停了下来,夫妇俩同时看向方飞,申田田回头高叫“简真,把乌号笔给他!”
“干吗用我的笔?”简真不情愿地抽出一支毛笔,乌油油的笔管,笔头是悦目的银灰色,毫毛柔顺光滑,像是流动的水银。
方飞握笔在手,看了又看,简容好奇地问“方飞,你希望元气是什么颜色。”
“红色。”方飞抖了抖“乌号”,装模作样地挥舞两下,可是一点儿动静也没有。简真呵呵冷笑。方飞面红耳赤,使劲甩了两下毛笔,想象里面灌了墨水,用力一甩就能洒出来。
众人都笑起来,方飞更加窘迫,求救似的望着简怀鲁。
“先别忙着写字!”简怀鲁说道,“你的身子里面现在有一团像云又像水的东西,那就是元气。喏,想象元气像水一样流进笔管,通过笔斗,再从笔头慢慢流出。”
方飞打了一天的喷嚏,从头到脚神清气爽,胸腹间横了一团云气。听了这话他闭上双眼,想象云气顺着手臂抵达右手,指尖麻酥酥的,似有电流通过。
“红色!红色……”方飞心里大叫,可笔头微微一颤,吐出一缕淡淡的青气。
车里沉寂无声,所有的目光都凝注在青气上面,简怀鲁头一个回过神来,摸着下巴眉开眼笑,“十五杯酒哇!”
申田田像是没有听见,望着那一缕青气如痴如醉“雨过天青!新雨洗过的天空,才是这样的青色。”
“还有别的青色吗?”简容好奇发问,简怀鲁却在一边咳嗽“十五杯酒……”
“怎么没有?”申田田瞧也不瞧丈夫,“苍龙人的元气都是青色,可是青色也有深有浅,有浓有淡,有纯有不纯。海青、山青、水青都很好,藏青有点儿扎眼,我可不太喜欢;黑青带了一股邪气,有这种气的人十九心术不正;可是无论什么青色,全都比不上天青。天青又分好多种,有青里透灰,也有青中透蓝,这些颜色好是好,可也算不上十全十美。最完美的青色,应是空山新雨以后,水气将要散开,太阳还没有完全出来,那时的天空最为纯净,拥有这种青色的元气才是极品。不然水气太浓,就会生出灰色,日光太强,又会增加蓝色。雨过天青?唔,我长这么大,只看到见两三次。”申田田流露出神往的表情。
“两三次?”简容刨根问底,“两次还是三次?”
申田田一笑,摸了摸儿子头顶“以前见过两次,今天是第三次。”
“管家婆,”简怀鲁大叫,“十五杯酒。”
“你说什么?”管家婆扫了丈夫一眼,“我怎么听不懂?”
“咦,你要赖账?”
“他说什么?”申田田满脸诧异,“小真,你听懂了吗?”简真被母亲的目光逼得抬不起头来“我、那个也没听懂!”
“臭小子,你竟敢……”简怀鲁气得耳根通红。
“小容,你听到爸爸说了什么吗?”
“他说话了吗?”简容眨巴眼睛,“我一个字儿都没听见!”
“咦,小小年纪就会撒谎,”简怀鲁目光一转,看见方飞,如得救星,“方飞,伯伯知道你最诚实,来,说句公道话吧!”
“我怎么会是苍龙人?”方飞还在耿耿于怀,“简伯伯,我不是朱雀人吗?”
“做苍龙人有什么不好?”简怀鲁很不耐烦,“道祖支离邪也是苍龙人。”
“我不做苍龙人,”方飞愁眉苦脸,“你把我变成朱雀人好吗?”
“孩子话,”简怀鲁不胜其烦,“改变元气?哼,我可办不到……方飞,你还记得那个赌约吗……”
“为什么我不是朱雀人……”跟燕眉的道种不一样,方飞深受打击,任何话他都听不进去。
申田田乐呵呵地跑去做饭,她成功赖掉赌债,心情大好,一边做饭一边哼歌。兄弟俩钻进卧室躲避风头,丢下简怀鲁一个,两手叉腰,站在客厅中央破口大骂“什么鬼世道?真是不公平!”
方飞萎靡了半天,终于接受了身为“苍龙人”的事实;简怀鲁没了虫露酒,整天窝在椅子上抽闷烟;简容飞来飞去,打碎了好几样东西;简真死眉耷眼地捧了一本书,口中念念有词,老半天也没翻过一页。
申田田忙得不可开交。又要做饭,又要开车,又要教训儿子,更要呵斥丈夫。
到了傍晚,华盖车停了下来。申田田收起符笔,上前一脚,踢得丈夫嗷嗷直叫“做什么你?”
“死酒鬼,”申田田两眼睁圆,“蛇岭到了。”简真哥儿俩齐声欢呼,方飞望着他们莫名其妙。
“这么快就到了?”简怀鲁挠挠头,“方飞,今天让你见识一下。”
“见识什么?”方飞莫名其妙。
“神剑榈啊,笨蛋!”简真站在椅子上,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心里充满了强烈的优越感——面对这只裸虫,他就是全知全能的存在。
方飞看向观物镜,镜中出现一道黑乎乎的山岭,就像逶迤的长龙,岭下苍翠环抱、生机勃勃,岭上石骨嶙峋、极尽荒凉。飞鸟成群地掠过,发出阵阵哀叫,山坡上积满了厚厚的黑灰,看不出一丝生命的迹象。
方飞忽觉口干舌燥“好奇怪的山啊!”
“蛇岭可不是山,”简怀鲁慢悠悠地说,“它是金巨灵象蛇的残骸。”
“金巨灵?象蛇?”方飞一脸迷惑。
“别着急,”简真勾住他的脖子笑眯眯地说,“关于巨灵的故事,我能跟你说上三天三夜!”
“这么长?”方飞更加吃惊。
“当然啰,”简真神气活现,“道者的日子以百年计算,妖怪的日子以千年计算,龙的日子以万年计算。巨灵嘛,它们以亿年过日子,活了那么久,故事多得不得了。比如为啥象蛇在这儿?从古到今就有一千首诗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