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礼,平身。”贵妇人——当今天子,则天大帝武曌挥了挥手,眉目间尽是温和之意,浑不见外界所传种种残酷“婉儿,六郎告诉朕你前些日子办的差事了,办得不错。”
“谢主上。”上官婉儿平直身子,却看也不看旁边正盯着自己不放的青年一眼,眼观鼻,鼻观心道“谢张大人。”
青年看了看她,欲语还休,眉目低垂,又是一段风流,看得上官婉儿心中一惊,下意识地看了眼面前贵妇的背影后,又突然松了口气——
傻了么?
她都知道的……
这天下的事,就没瞒得住她的么……
武曌背对二人,伸手轻抚过一株白色牡丹,待得指尖染上了些许杏黄色花粉后,才又淡淡一笑,问道“今夜,六郎还是留在内寝罢!朕这些日子总是头疼,六郎上次念经时,朕头疼好了很多。”
“遵旨。”青年眉目间迸出异彩,先扫了眼上官婉儿,接着向武曌长行一礼。
上官婉儿却突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好像失了什么东西一样。
她失神地看着贵妇人的背影,想说些什么,却终究沉默。
……是夜,武曌寝宫。
卸去了重妆朝服的武曌,懒洋洋地倚在榻上,由着羽衣青年给自己捶着双腿——她虽已早过古稀,但却精于保养,浑身上下,俱都还保留着盛年时那般的娇柔之态。
她肤色极白又略染粉色,比羽衣青年的双手竟还看着动人些——青年的手实在太白,竟隐约带出了些青气来,与武曌的肤色一对比,就一发显得不似人。
武曌看了青年一会儿,突然一笑,伸一指勾起青年下巴,看进青年眼中“你在气朕?”
青年挑睫瞥了眼武曌漆黑平静的双眸,又立刻垂下眼睫,一片柔态万千“六郎不敢。”
“你又有什么不敢的呢?”武曌呵呵一笑,再伸一指,紧紧地捏住青年玉雕似的下巴“大名鼎鼎的莲花六郎……正是朕最爱宠的人儿,你有什么不敢的呢?”
莲花六郎——张昌宗闻言,立刻变了脸色,跪伏求饶“主上,主上,臣心中只有主上,绝无二念……主上……主上……”
武曌缓缓坐直身子,拢了拢身上的衣物,居高临下地,向张昌宗投下一记垂眸,慢条斯理地整治着自己的衣袖“五郎是你六郎的亲生哥哥,六郎你是五郎他的亲生弟弟。朕封你兄弟二人入宫之时,便曾明言与你二人——雨露恩泽,你兄弟二人均分,朕绝不会偏多你六郎一分,也不会偏多他五郎一分……你昨日公开私下地给五郎办难堪,可是忘记朕的话儿么?”
她这番话,极轻,极柔,可听在张昌宗耳中,却直若雷声隆隆,一时间,张昌宗只觉满头是汗,竟将要虚软一般——他想起了白马寺里那座塔,想起了那口从宫中太医院抬出,标着“沈氏”的新棺……
张昌宗突然抬头,冲着武曌挤出一记笑容,一记颠倒众生的笑容“主……主上……臣,臣不曾忘,永不曾忘……主上……”
他的手指,搭在了武曌的膝盖上,指腹虚按在武曌的衣上——
他还记得某个午后,那个容貌秀丽,被齐腕斩了双手的少年,是如何在武曌面前痛号着求死,是如何承认自己试图借媚药助兴,邀宠于武曌的。
……那少年,最后是看着自己的双手被野狗吞了之后,才疼死了的。所以,他不能按,他不敢按……
这个女人,是天子,是皇帝,更是他君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