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类能经受哪怕一次那样的致命打击!没有!”
“再坚韧的意志也不行!不行!”
“再强悍的超凡之力也没门儿,没门儿!”
他每强调一次,美男子就满面春风地点一次头。
似乎很理解似的。
“然后?”
学徒深吸了一口气,翻到下一页。
“然后,我亲手从地下挖出来,再从冰封状态解冻的几具遗体,我发誓,那玩意儿残留的血肉还有活性,要不是我眼疾手快……我们研究组挖出的一千多具尸体,具体的数据我都列在这儿……”
但是学徒的话戛然而止。
只见论文里,他指向的部分被红笔圈满,几乎看不清原貌,写着不同笔迹的批复“统计方法太粗糙”、“处理选择性偏差了没有”、“建议重新选择样本”、“检验无法令人信服”、“相关不等于因果”等等。
其中最刺眼的一句是“你的数学是剑术老师教的吗?”
美男子似乎忍俊不禁。
学徒脸色一红,把论文塞进袋子里。
“总之,那已经不是炼金塔的‘砺锋术系’、‘强锻魔法’、‘质材亲和’或者灵魂塔的‘光影笛子’和‘魂体论’能解释的范畴了,更别说什么‘意志影响身体’的超凡之力了。”
他仍然在努力解释着
“我猜,就连在最变态的苦修者之塔里都找不到那样的东西……”
客人点点头,鼓励他说下去
“所以?”
学徒调整了一下呼吸,眼前一亮
“在已知的史料里,虽然不多,但是确实有少数记载,提及过类似的、这种无视基本法则,从内到外彻底改变生命形态的事情……”
无视基本法则,从内到外……
“你是说……”
客人沉吟着,淡淡道
“明神公教里的——宗教驱魔记载?”
学徒的话语一滞。
美男子轻笑一声
“所以,又回到恶魔了。”
学徒清了清嗓子。
“不,不全是,而且也不一定要是明神……”
“但是,”他努力想辩解什么,但最终还是放弃了努力,话音低沉下来
“是啊,大部分是。”
“至少那是……目前能参考的潜在旁证。”
学徒面色颓废,他用手肘顶了顶装着论文的袋子
“我只是想说,如果我们肯放下成见,重新去检视相关的宗教典籍甚至传说,会有,我是说,也许会有帮助。”
客人明白了什么
“所以审稿人们认为,你是在鼓吹‘恶魔存在’之类的神秘乃至宗教理论?”
学徒的表情彻底黯淡下来
“他们还假笑着问我,是不是又去‘地狱之门’听布道了。”
学徒闷闷地看着袋子里快被揉皱的论文稿纸。
天可怜见,地狱之门,他就去过一次好吗?
还是被骗进去的!
那个传教的大姐姐,看着明明那么知性,那么成熟,那么美腻……
结果居然喜欢……
学徒摇了摇头,把不快的记忆赶走。
在他闻到那股生祭用的血腥味之后,马上就想办法逃出来了好吗!
“你的题目,我懂了。”
客人突然发声。
学徒抬起头。
“什么?”
美男子轻触下巴,
“在本源层面上作用的罕见变形魔法……”
“用当代的元体系假说,去解释那些被鄙夷已久的古代唤灵术阵……”
客人熟练地使用着他论文里的术语
“你在努力建立可被法师们接受的论点——从现代魔法的视角,去解释不可言说的神秘现象。”
美男子抬起目光
“为了方便过稿?”
“申请下一步研究的经费?”
学徒嗤了一声,颇有些自暴自弃的意味
“还不是一样没过。”
“而且,考古发掘已经结束了,早没戏了。”
偌大的教室一时无声,两人隔着一个座位,默默无言。
几秒后,有些出乎学徒的意料,客人没有安慰也没有嘲笑——这是他这一个多月来受过最多的待遇。
“神术。”
美男子转过头,认真而严肃地问道
“为什么不是神术?”
学徒一怔。
“什么?”
只见美男子低下头,眼里精光涌动。
“无视基本法则,彻底改变生命形态。”
“无数宗教记载和传说里,神迹和神术也呈现过同样的效能,不是么?”
美男子一字一顿
“活死人,肉白骨,复残躯,造神使。”
学徒顿了很久,才吞吞吐吐地道
“我……那不是我研究的重点。”
“我又不是明神信徒,不是……神棍。”
他闷闷不乐地道。
但是美男子看了他很久,却笑了。
“其实你想到了,是吧。”
美男子的话带着蛊惑的力量“而且神迹神术的记载数量更多,更详细。”
“但你没能写上去。”
学徒微微一颤。
半晌之后,学徒才呼出一口气,拍了拍他的论文
“光是写成这样,都够让人觉得我是神棍的了……”
他语气像是认命了
“我还想保住饭碗呢。”
客人沉默了。
“我以为灵魂之塔很开放。”
美男子轻声道
“在这里,每个人都有且应有一个‘独立而自由的灵魂’。”
学徒轻嗤一声,不以为然。
“他们再独立,也是人类。”
他仰坐在座位上,看着天花板,语气带着难以言喻的失望
“他们再自由,也是法师。”
“天生就拒斥某些事物。”
这话让美男子陷入沉思。
“他们不相信在他们的道路之外,还有其他道路可被称为‘理性’,一概斥之‘愚昧’——以魔法的标准。”
学徒说得入了神
“他们相信,就算可以怀疑,就算可以证伪,就算最终推翻他们自己的既定论点,也必须且只能以他们自己的方式进行——否则不过是愚人说道,毫无理性。”
“他们相信,世间所存在的事物,都必须能以他们认可的逻辑道理来解释,方才合理。”
“因为魔法才是先进,魔法才是真理。”
学徒叹出一口气。
“身为法师,我们是如此‘进步’,”他无精打采
“以至于,我们已经无法更加‘进步’。”
又是难言的沉默。
直到美男子抬起头。
“太大了。”
学徒露出疑惑。
只见美男子随性而快意地撩了撩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