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在烛火下显得白皙而有力。
他取过了最上面的一本卷宗。
那是一份来自江南的,关于苏州府吴县知县的考评。
卷宗缓缓展开,其上,再无“性敦敏”、“有才干”、“清慎勤”之类,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含糊评语。
代之而起的,是一条条一款款,清晰得近乎冷酷的条陈。
考成·绩
户籍:录得新附之民,三千一百余户。比之往年,增一成有半。评:上中。垦田:疏浚河道,引水淤田,新辟沙田、圩田八千余亩。评:上上。税赋:夏税秋粮,推行一体纳粮新政,实缴入库,较额定,多出二分。评:上上。刑名:境内盗案、命案等大案,年内皆破,无一悬案。评:上中。
每一个枯燥的数字背后,都是一个郡县的生机流转,是无数黎民百姓的柴米油盐,日升月落。
朱由检的目光,仿佛能够穿透这薄薄的纸张,看到在田埂之上,与农人一同丈量土地的胥吏;看到在漕运码头,用算盘清点货物的税官;看到在县衙后堂,于深夜依旧在故纸堆中,寻找蛛丝马迹的捕头。
他继续向下看。
考成·特
嘉行:善政之创:于辖区之内,用“以工代赈”之法。农闲时节组织无地流民,修缮太湖堤防。官府日支米一升,盐一撮。如此,既固水利,免来年水患;又使流民有食,不至沦为盗匪。都察院核查,言其“活人无算,民心大悦”。此为大功。临机之断:夏初,两淮大水,流民过境。
该员当机立断,开常平仓放粮,于城外设棚施粥,并以军法严惩趁机作乱者。一月之内,境内安然,未出一例乱民之事。此为卓识。过失:审计之疏:皇家审计总署复核账目,发现一笔用于修缮县学之款项,与实际开销,有二百两之差额。虽经彻查,乃主簿笔下之误,非主官贪墨之举。然,监管不严,督查不力之责,终不可免。
这才是他想要的臣子。
不是一个空有清名,却不办实事的清流;不是一个十全十美,毫无瑕疵的圣人。而是一个活生生的,有大担当,有大智慧,会犯小错,但瑕不掩瑜的——干吏。
他提起案头的朱笔,饱蘸了朱砂,在那位吴县知县的名字后面,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随即,笔走龙蛇,于一旁批下四个字:
“才堪大用,可擢知府。”
他放下这一卷,又拿起一卷。
这一卷来自户部。
上面详尽列明了一位主事在过去一年之中,所司库藏之盈亏,他参与设计的新商税在天津卫试行后,国库所增之实额。
以及,他所经手的账目,被皇室审计总署反复核查后,其差错率——零。
下一卷来自兵部。
一位负责军械的郎中,其考绩之上,“神机营火炮保养完好”、“蓟镇边军冬衣实发”、“登莱水师粮草储备达标”,每一项,都如用尺子量过一般,精准而完美。
再一卷来自工部。
京通大运河清淤工程。
一位名不见经传的员外郎,以全新的分段包责之法,将预算控制在原计划的九成之内,工期提前一月完竣。
其工程之质量,验收之评语,乃是百年之功,可传后世的卓异二字。
烛火之下,朱由检仿佛化身成一位俯瞰天下的营造大匠,在审视着帝国这座倾注了他全部心血的宏伟殿堂。
他目光如炬,检视着构成这座殿堂的每一根梁,每一根柱。
有的已是朽木,内里为蠹虫所蛀空,唯余其表,此等败絮须以雷霆之势断然易之;
有的尚材质坚韧,只是稍有弯曲不合规制,只需以墨绳校其曲直,匠斧稍加斫削,仍是可用之材;
而有的则是深藏于山野之间未经雕琢的豫章良木,正待他这位圣明天子以慧眼识之,将其拔擢而起,安置在擎天驾海的关键之处,以安社稷,以固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