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静静地听着,手中银杆在沙盘上锦州与广宁之间轻轻划过,留下一道无形的轨迹。
陆文昭话锋一转:“两变者,其一为内部之暗流。黄台吉固位以来,四大贝勒共治之局已名存实亡。阿敏、莽古尔泰之流,心有不甘,其与黄台吉之间,貌合神离。我安都府‘烛龙’密探回报,莽古尔泰曾于府中醉后拔刀,怒斩其母,其性之暴戾,可见一斑。此乃可乘之机。”
“其二为人心之变。辽东汉民久经战乱,十室九空。黄台吉行‘以汉制汉’之策,多有辽人降将为其效力。然其苛政如虎,剃发易服,圈地为奴,民怨如沸。此乃釜底之薪,只待烈火点燃。”
陆文昭奏报完毕,殿内又是一片沉寂。
皇帝手中的银杆,在沙盘上代表盛京的位置轻轻一点。
“黄台吉……比之努尔哈赤,何如?”
这是一个极宏大的问题。
陆文昭沉思片刻,答道:“努尔哈赤,乃旷野之雄狮,凭其勇力与爪牙,开疆拓土,其势凶猛,其行霸道。而黄台吉,则为深山之虎王,不止有利爪獠牙,更懂伏击、懂隐忍、懂合纵连横。陛下,狮子之勇,尚在明处;猛虎之心,深藏不露。黄台吉比其父,更为可怕。”
“一个更可怕的对手……”皇帝低声重复了一句,语气中听不出是赞赏还是警惕。
陆文昭躬身继续道:
“自陛下下达清净密令,安都府内部肃查司联合京畿行动司,于京畿、宣大、蓟辽三地,历时九十七日,动用甲等暗探三百人,乙等协理一千二百人”
“三日前,惊蛰之日,子时。三地同时动手。”
他没有描述过程,但殿内四人都能想象出那一夜的京师与边关,是如何在寂静中掀起一场血腥的风暴。
“京畿之内共拔除建奴暗桩三十七处,其中,潜伏于六部司官之内者三人,潜伏于京营将校之内者五人,其余皆为商贾、脚夫之流。共擒获活口一百二十九人,就地格杀四十七人。为首者乃是户部福建司主事,杨清源。”
“杨清源?”皇帝的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波澜,此人以清廉著称,皇帝对他颇有印象。
“是。”陆文昭道,“其人表面清廉,不贪钱财,然其族兄于萨尔浒之战中被俘,全家老小皆在建奴之手。黄台吉以此为挟,命其传递我大明粮草调度,京营兵力之情报。其传递情报之渠道,乃是城南一家酒肆,掌柜与伙计,皆为建奴细作。”
“那一夜,我京畿行动司三百好手,如天兵骤降。自掌柜以下,一十七人,未及发出半声呼喊,已尽数成擒。从其后院井下搜出密信副本以及与杨清源往来之信物。”
左良玉在此时上前一步,补充道:“陛下,为免打草惊蛇,擒拿杨清源时,我等扮作东厂番役,以贪墨为由将其从家中带走。至今,外廷只当是督察司在办贪腐案,无人知晓其通敌之实。”
“做得好。”皇帝颔首,“既为鹰犬,就要有鹰犬的样子。办最脏的差事,背最黑的锅。杨清源与其家人如何处置?”
“杨清源本人已由内部肃查司密审,尽吐其所知。三日后,当于诏狱之内病故。其在京家眷为免泄密,亦将‘家染疾,不幸亡故。”陆文昭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皇帝不置可否,目光重新投向陆文昭。
“边境呢?”
“边境之功,更胜京畿。”陆文昭的脸上闪过一丝冷笑。
“陛下‘举报通敌者,可得其半数家产’之悬赏令乃神来之笔。陛下曾言,利可驱鬼,亦可驱贼,诚不我欺。”
“此令一下,九边震动。初时无人敢信,直至大同镇守备李敢,举报其姻亲张家常年走私铁料与建奴。我肃查司顺藤摸瓜,查实之后,当众将张家满门抄斩,抄没家产二十三万两。依陛下旨意,十一万五千两白银当场赏予李敢。白银如山,堆于大同镇市口,百姓观者如堵。”
“自此之后,边关风气大变。”陆文昭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父子相疑,兄弟反目。昔日牢不可破的走私网络在真金白银面前土崩瓦解。大同张家之案后一月,我等仅凭举报,便破获大小走私案七十余起,斩首三百余级,查获之铁料、食盐、药材,堆积如山。”
“如今,九边重镇,向建奴走私的商旅几乎绝迹。代之而起者,乃是无数捕风捉影之徒。人人自危,亦人人自清。昔日通往关外的条条财路,已变成了道道通往黄泉的死路。建奴在关内的物资获取渠道,已被我等斩断九成以上。”
“商路断,则敌资匮;人心疑,则暗线绝。”左良玉在旁,轻轻补了一句总结。
皇帝听完,缓缓转身。
这是他今日第一次正视眼前的四位臣子。
“扫清庭院,方可宴客。”
皇帝的声音在殿内响起,带着金石相击的质感。
“朕之庭院既净,当邀恶客临门。”
他将手中攥着的一把黑色旗帜,随手扔在代表盛京的位置上,仿佛是给那头猛虎的祭品。
“以兵戈为杯盏,以炮火为礼乐,送其归于尘土。”
这番话没有杀气腾腾,却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令人心惊胆寒。
玉四人,再次齐齐跪下。
“陛下圣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