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迹瘦劲,力透纸背。
身为安都府下辖“对外情报司”的司长,他已经不记得自己上一次躺在自家床榻上,听着婆娘的絮叨入睡是何年何月的事了。
或许是三个月前,又或许是半年前。
他只记得,自打当上了这司长之后,整个大明的时间,似乎都加快了。
“欲知山河之重,先承暗夜之行。”
这是皇帝在成立安都府时,对他们说的第一句话。
陆文昭初时未解其意,如今却是刻骨铭心。
他每日面对的,便是这帝国最沉重,最黑暗的一面。
他的工作,没有青史留名的可能,没有文臣们渴求的清誉。
他们是帝国的基石,深埋于地下,承受着无人知晓的重压,支撑着上面的万丈高楼。
“司长,”一名属下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声音压得极低,“总督大人传话,陛下……震怒。”
陆文昭听着属下的汇报,笔尖一顿,在纸上留下一个深黑的墨点。
他没有抬头,只是问道:“钱士桢,李长庚?”
“是。据说,陛下以秦桧喻之,二人当场瘫倒,被革职,改任‘战时巡查御史’,单骑发往辽东。”
陆文昭冷笑一声。
他放下笔,揉了揉酸胀的眉心,缓缓站起身。
朝堂上的争论结束了,他们这些暗夜行者的真正殿前大考,开始了。
他将桌上那份刚刚批注完的《建奴东虏各旗牛录动态月报(玄字柒号)》与另外几份卷宗仔细地收入一个黑漆描金的匣中,锁好。
……
一炷香后,陆文昭见到了安都府总督田尔耕。
与陆文昭的疲惫儒雅不同,田尔耕面容冷峻,身形魁梧,一身常服也掩不住那股常年行走于刀锋血海之中的煞气。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便如一头蛰伏的猛虎。
在他下首,还坐着几人,安都府各个部门的巨头。
“都到了。”田尔耕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他看了一眼陆文昭手中的匣子,“文昭,你那边的东西,都妥了?”
陆文昭点头:“回总督大人,皆已备妥。近一月,辽东、朝鲜、蒙古三地情报,以及京师、登莱、天津三地反奸细工作总录,尽在于此。”
田尔耕嗯了一声,站起身来:“走吧。陛下等着我们。”
安都府的队伍,没有前呼后拥的仪仗。
只有几辆不起眼的黑色马车,前后各跟着十二名骑着纯黑色骏马的护卫。
马车驶出小院,汇入京师繁华的街道。
车轮滚滚,碾过青石板路。
马车行至一处,恰逢街边酒楼有人高谈阔论,声音透过车窗传了进来。
“听说了吗?今儿早朝,钱大人和李大人,为了咱百姓,死谏陛下,要跟建奴议和呢!”
“当真?那可真是苍天有眼!这仗再打下去,日子可怎么过啊!”
“可不是嘛!要我说,就该议和!大不了给点银两,换个几十年太平,值了!”
车厢内,左良玉他看向陆文昭,轻声道:“李司长,看来你治下的舆情司,最近有些懈怠了。这等亡国之音,竟也能在天子脚下,传得如此理直气壮。”
陆文昭面无表情,淡淡道:“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堵不如疏。这些言论,恰好可以作为鱼饵,看看是哪些鱼儿,会主动凑上来咬钩。”
他的声音里多了些锋锐:“况且,这些声音,很快就会消失了。”
陆文昭擦拭刀柄的手停了下来,他抬起头,看向车窗外那人声鼎沸的酒楼,眼神平静,却让空气都冷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