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承恩来时未带仪仗,只提着一个做工精巧的食盒,像个来串门的富家翁。
他面容白净,笑意温煦,一开口便驱散了满室的凝重。
“总督阁下,咱家奉陛下之命,给您送些宵夜来。”他打开食盒,一阵奇异的香气弥漫开来,“这是用牛乳、蔗糖和南边新贡的香料制成的‘冰碗子’,陛下说,泰西远客,未必吃得惯咱们的夜粥,尝尝这个,或许能解解暑气。”
阿方索心中一凛。
这道甜品与葡萄牙人常做的布丁竟有七分相似。
这位年轻的皇帝显然对他国的风物下过一番工夫,这份体贴,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令人不安。
“有劳公公,请代我谢过皇帝陛下的仁慈。”阿方索礼数周全地应道。
王承恩看着他,笑而不语,只是慢条斯理地从袖中取出一个黄杨木雕的小盒子轻轻放在桌上。
“皇爷还说,知道总督阁下是虔诚的信徒,也是一位优雅的绅士。那些荷兰人只知刀枪火炮,未免无趣。而贵国,却能制作出这般精巧的玩意儿。”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只来自奥格斯堡的机械夜莺,王承恩小心翼翼地上了发条,那小鸟便在桌上扑打着黄铜翅膀,发出一连串清脆悦耳的鸣叫。
“多有趣的声响。”王承恩像个孩子般赞叹道,“皇爷很喜欢。他说,只有懂得欣赏这种美的民族,才算是真正走出了蒙昧。不像那些红毛夷,他们带来的礼物竟是一副用木头和麻线扎成的船队模型,粗劣不堪。”
阿方索的心随着那夜莺的每一次鸣叫,都往下沉了一分。
他知道,戏肉来了。
阿方索故作轻松地笑道:“公公有所不知,荷兰人是商人,不是艺术家。在他们眼中,或许一座能装载胡椒的货舱远比一只会唱歌的鸟儿更具价值。”
他试图将话题引向葡萄牙在艺术、文化上的优越,这是他们为数不多的骄傲了。
“哦?是吗?”王承恩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他轻轻按住那只仍在鸣唱的夜莺,四周瞬间安静下来。
“可有趣的是,陛下对那副粗劣的模型,似乎比对这只会唱歌的鸟儿,更感兴趣呢。”
王承恩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像是自言自语:
“咱家听见皇爷对着那模型看了许久,好像是说……以舰队换贸易……唉,咱家是个粗人,听不懂这些。只觉得那荷兰人虽粗鄙,口气倒是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