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绝了外间的鼎沸,静得可以听见心跳。
毛文龙没有点燃更多的蜡烛,只就着这微光走到墙角,移开一口沉重的木箱,启开地砖,取出一具冰冷的铁匣。
匣内没有金玉,只有一封信。
乃是天子亲笔,纸已微黄,边角都起了毛边,不知被他独自一人时抚摸过多少遍。
他郑重地展开信,如对圣颜。
灯下,再读。
那字迹锋锐,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意气,跃然纸上。
“……朕不要你做守土之犬,朕要你做噬骨之狼!”
“……朕只要你一事:让整个辽南燃成一片火海!焚其粮草,毁其屯田,杀其官吏掠其牛马!让皇太极每一次安坐盛京,都能闻到自家后院传来的焦糊之味!”
读到此处,毛文龙的手指不禁攥紧。
噬骨之狼……焦糊之味……
这种话,不是文臣能说出来的,也不是寻常的帝王能讲出来的,字字带血,句句见风,隔着纸张都能灼伤人的魂魄。
再看到信的末尾。
“……待他日驱逐鞑虏,光复辽土,朕在西苑为将军温酒以待……”
初见此信时,只觉得是少年天子的一时热血之语,虽然心中感动,但也暗藏着“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小心思。
然而今天……
他将天子的手书与那份塘报并排陈列在书案上。
左边是“噬骨之狼”的方略。
右边是“三日平国”的功业。
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轰然贯穿他的脑海。
这一桩桩一件件,到底是谁谋划的?
魏忠贤?那阉竖弄权有术,于军国大事,不过一懵懂竖子。
孙承宗?老帅用兵稳如山岳,步步为营,是堂堂正正的王道之师。这种奇袭灭国的险策,诡诈狠绝,非他风格。
毕自严?徐光启?都是国之能臣,然一个精于财政,一个精于器物,都不是将帅之才。
思来想去,皇帝身边,竟无一人可为此谋主!
则,唯有一人。
那端坐于紫禁城内,不到双十年华的天子!
毛文龙顿觉一阵昏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