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大同小异,都是先痛陈一番京城近日的某些“流言”,然后引经据典,从汉之韩信、唐之郭子仪,一路说到宋之岳飞,最终话锋一转,以“为江山社稷计”恳请皇上“警惕武将权重,防微杜杜渐”。
字里行间,句句是忠言,字字是血泪,但那矛头所指,即便再隐晦,也清晰地指向了远在辽东的孙承宗。
朱由检看着这些奏疏,心里甚至有些想笑。
这些言官就像是池塘里的鸭子,水面上起了点风浪,他们总是最先嘎嘎叫起来的。
他们或许没有恶意,甚至自以为是国之栋梁,殊不知自己只是别人投石问路时被惊起的那一群而已。
朱由检面无表情,只在奏疏上用朱笔批了三个字:“知道了。”
既不褒奖,也不申斥。始终保持最令人捉摸不透的帝王姿态。
很快,第二波雪花接踵而至。
这一次,来的是魏忠贤,他屏退左右,呈上了一份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密报。
“皇爷,”魏忠贤的声音压得极低,“这是北镇抚司的人从漠南草原一个被俘的后金牛录额真身上搜出来的。那鞑子嘴硬,没等用刑就自尽了,但这东西老奴瞧着事关重大,不敢隐瞒。”
朱由检接过来,打开油布,里面是一封泛黄的信函。
信纸的质地、墨迹的陈化,甚至连那上面的折痕都充满了岁月的痕迹。他缓缓展开,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
正是历史上无数次导致了忠臣身死,边关防线崩溃的“离间计”的翻版。
只不过,这一次的主角换成了孙承宗。
信的内容暧昧不清,只提了些“关外风雪,故人安好”、“昔日雅诺,未敢或忘”之类模棱两可的话,除了笔迹极为相似之外,落款的私印赫然是孙承宗早年间用过的闲章。
做得真是像啊。
朱由检摩挲着信纸,感受着上面几乎可以以假乱真的质感,心中却是一片冰冷的平静。
皇太极果然还是走上了这条老路。
“东西留下,”他淡淡地说道,“此事,朕自有乾坤。”
魏忠贤不敢多问,叩首告退。
紧接着,第三波浪潮如期而至。
辽东六百里加急战报抵达京城。
孙承宗麾下总兵赵率教设伏大破后金阿济格部,此役明军以极小的代价斩首三百余级,缴获牛马甲胄无数,而后金军丢盔弃甲,狼狈奔逃。
捷报传来,朝野振奋!
一时间,京城上下从贩夫走卒到王公大臣,无不交口称赞孙督师用兵如神,辽东大捷指日可待。
然而,在这片欢腾的声浪中,朱由检却敏锐地注意到,早先呈上那些奏疏的言官们,在朝会之上,眼神却变得更加忧心忡忡。
这计策有点意思.孙传庭战功如此显赫,威望如此之高,连皇太极的亲兄弟都被他打得落花流水……这要是再和密信联系起来,是不是就有了养寇自重的嫌疑?是不是说明他与后金之间,确实存在某种不可告人的默契?
所有的证据链似乎都完美地闭合了。
流言是动机,密信是证据,而这场辉煌的胜利则成了催化剂,将一切都推向了一个最危险的结论。
……
朱由检召集了几位内阁大臣与六部尚书,将那封伪造的密信与辽东的捷报一同摆在了他们面前。
皇帝一言不发,只是端坐于御座之上,目光如寒潭深水,缓缓扫过每一个人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