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是指挥着手下人来查,那也是一个绝对又苦又累的差事。
蔡京定然是有什么独特的记账手段。
高俅反正是服了,惊为天人。禁军世家其实也做了谋划,将其中很多人员的支出,故意细分成林林种种几千条。给自己多少人,他也查不清,必须得是对大宋官僚系统绝对了然于心的人,才能有机会理顺其中的脉络,抽丝剥茧,一点点计算。
高俅是见过见不得光的总账本的,与蔡京说的,差别不大。
蔡京笑了笑,说道:“太尉,坐下说。”
高俅悻悻坐下,说道:“蔡相真神人也。”
“我今日来时,曾说坦诚布公,也就有话直说了。太尉你身为殿帅,并非根基深厚,只是官家宠幸。太尉之家,也非世代传承之世家,只有在禁军当中延续。
太尉秉三衙大权十余年了,因官家信重,禁军将门世家只能在太尉面前俯首。不过你觉得他们是真心的么,今后高家的后人,还会有这个待遇么?”
高俅摇了摇头,在蔡京面前,他觉得自己完全被牵着走。
自己仿佛失却了想事情的能力,只是随着蔡京的话而想。
“高太尉,你我都老了,我们争来抢去,又是为了什么,不过是给后辈子孙一点余荫。你我百年之后,高家后人被禁军驱逐打压,并非是我危言耸听。”
高俅无奈叹了口气,此事确实如此,甚至不用自己百年之后,只要无法掌权了,就能看到自己后人的下场。
如今,官家对自己的那点恩情,还剩多少不好说。
童贯拿下幽燕之后,有多少的功臣要分封,自己还有位置么?
一片短暂的沉默之后,两人相对而望。
高俅觉得蔡京至少来的时候那句话说的很对,他年纪大了,今晚一句废话也没说。
高俅叹了口气,声音放得极缓,似乎在回顾自己生平,“蔡相,高某本是一个卑贱之人,为官家提拔于微末当中,本事嘛自然谈不上有什么,只是会蹴鞠而已。
我做这个殿帅,确实是才不对位,这些年来一直兢兢业业,虽然也有敛取了一些钱财,但是对官家始终忠心耿耿,却是天日可表。
官家要我做什么,我便尽心竭力去做,成败利钝如何不说,但却不敢有什么欺瞒之心。如今既然是官家要整饬禁军,那我高俅也.就豁出去了,我这一系的人马,在禁军中或许不足轻重,但是愿竭力配合蔡相,为官家整顿出一个中兴盛世来!”
蔡京点了点头,他能说出这番话,足见其心诚。
高俅对官家的忠心,自然是有的,毕竟他是真的被官家硬生生提拔到这个高度的。
古往今来,有多少大才贤能,奋斗一辈子也做不到这种高官。
不过他脸上的神情,并没有因此轻松多少,要瓦解禁军,要做的还太多太多了。
蔡京已经有了一套完整的计划。
接下来,就看官家的心,是不是真的那么坚定了。
此时,西北,和被老朽的官僚主义禁锢的汴梁一样,一场变革也在同时进行。
只不过那里,正是朝气蓬勃,万物竞发!——
宥州的官道两侧一片平坦,偶有起伏的山坡,点缀在沃野之间。
天上黑色的乌云周围笼罩着阳光,仿若镶上了一圈金边,让人不禁想起: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地上宁静繁茂,炊烟在附近的寨子和村镇上空寥寥升起,寨子多是蕃人部落,村子则是汉家村落。
泛黄的稻田边,几个农人正朝着官道上,瞧着一群骑兵在奔跑。远处也有割牧草的蕃人小娘,大家都和谐地生活在这片水草茂盛,又适宜耕种的沃土上。
陈绍已经下令,凡是流亡而来的百姓,不管以前是西夏的还是大宋的,统统分荒地加三年免税。
这一招,范仲淹也用过,不过他那时候很难推行,因为局势不稳定,今天分了,明日西夏人打过来把百姓全屠杀了。
如今陈绍却能轻松使用。
然后召集蕃部酋长,开启盐铁专营配额,拿出两成的利润来与诸羌杂胡分成,控制青白盐贸易。
然后从各部落的青壮牧民中三丁抽一,组成轻骑射部队;再选拔边境汉民组建重步兵团。
新建立的势力,就是这样,什么政令都能畅通无阻。
没有那么多既得利益者从中作梗。
陈绍一回到自己的地盘,便觉得好像天下还很太平,什么事都还没发生过一样。
可是只要晚上一闭眼,总能想起江南的惨像。
江南如此,那么未来的河北呢,开封呢,京东京西,哪里不是地狱
他已经做了很多,定难军的实力也在肉眼可见的变强,但是陈绍依然觉得不够。
正在骑行的陈绍,突然转头问道:“杨成他们怎么还没到?”
已经融入体系的王寅拍马赶了稍许,道:“回禀节帅,杨成早晨进城之后,浑身泥污,属下与他打了个照面,他问了节帅行踪。属下说完之后,他便出城去了,他们去哪了去了哪,末将不太清楚,也找不着人。”
王寅自从来到这里,就感觉到一个字:快
这里的一切都很快,节帅一声令下,所有人都在忙碌。
每个人都是匆匆忙忙,连轴转一般,自己刚开始根本不适应。
陈绍点头道:“我叫他凿通无定河,连上大宋漕运,将我们的青盐运出,他不是说这里难,就是说那里堵,我正要撤了他的官,这鸟人又紧抻起来了,也没了怨言,铺着身子就是干,如今八成是去河滩了。”
定难军如今是蒸蒸日上,充满了活力,也有无数的机会。
你只要是认真干,就有机会被提拔,这种诱惑是致命的。
一旦适应了这种节奏,王寅这种有能力,有野心的,就会甘之若饴。
陈绍骑马赶到几处军营,看着募兵十分顺利,也就放下心来。
回到城中,自己的府邸内,累了一天的他却倍感充实。
若是没有女真的威胁,真就在这里慢慢发育,其实也有一种满足感。
当一个男人的事业蒸蒸日上的时候,他看什么,都是格外顺眼。
就拿自己的府邸来说,陈绍都觉得异常漂亮,他是一个正儿八经的汉人,对于这种古色生香的建筑,老祖宗的审美,没有一点抵抗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