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那笑容里,眼神空洞得令人心寒。
“感谢委员会的纠正。这孩子,会好好学习……”
她的声音发颤,却努力保持着语调的平稳。
道德机器人毫不费力地带走了男孩,小小的身影消失在站台冰冷的廊柱后。
而那位母亲则依旧维持着那个僵硬的笑容,站在原地,仿佛一尊正在风化的雕塑。
格兰特强迫自己收回目光。
他深呼一口气,只感自己的胸口闷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悲哀啊.
一只仅存在于孩子天真幻想中的虚构飞鸟,竟然就足以构成罪状?!
足以让一个幼小的灵魂被从母亲身边强行拉走,去接受那冰冷僵化的矫正?!
在这个连想象力都被严格规范、每一笔色彩都需要报备的社会里。
他很想大声呐喊,想告诉车厢里所有这些麻木的人,想告诉那个被迫微笑的母亲,告诉那个被带走的孩子——
这没错!画一只鸟没有错!
在那个被彻底禁止谈论、被从所有记录中抹去的过去。
天空里曾经真的有自由飞翔的鸟儿!
鸟儿不仅仅只存在于生态园中!
它们是真实存在!真实翱翔于天空的!
但.
他的嘴唇却是被最坚固的焊条焊死。
喉咙里发不出任何一个音节。
他什么也不能说。
他无能为力。
他只能像其他人一样,迅速地、近乎惶恐地低下头,避开那母亲空洞的视线,更深地将自己藏进灰蓝色的人群里,仿佛从未看见过那只不该存在的飞鸟,与随之而来的破碎。
胶囊的车门终于缓缓关闭,将站台隔绝在外。
车厢重新启动,加速,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格兰特靠着冰冷的舱壁,感觉那寒意渗透了衣服,直抵骨髓。
——
18:18
推开那扇标准化的房门,10平米的空间带来一丝扭曲的归属感。
他第一件事依旧是扑到母亲床边,确认腕带上的绿灯依旧稳定。
然后,就像执行固定程序般,从墙柜里取出两支营养膏和一小盒合成蔬菜糊——
这几乎是他们能获得的最高配给了。
他将蔬菜糊混入母亲的营养膏中,希望能让她吃得好一点。
“妈,今天档案局通报了。”
他一边喂食,一边用麻木的、毫无起伏的语调复述着被允许传播的消息。
“第三造船厂的效率又提升了百分之五,皇帝陛下对此表示了嘉奖…星际远征的物资储备进度喜人……这都是为了‘天国’的荣光……”
“我们‘天国’一片欣欣向荣,蒸蒸日上。”
“在皇帝陛下的带领中,我们会将人类的光辉洒遍每一个角落。”
格兰特絮絮叨叨的说着,看上去说了很多,但
其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
19:30-21:00:
墙壁上的光屏强制亮起,播放着帝国宣传总局制作的节目。
皇帝的身影出现在屏幕上。
他穿着笔挺,一身带有‘K’徽记的白色制服。
面容威严,眼神漠然。
他宣讲着‘净化’的必要性,‘秩序’带来的福祉,以及‘星际远征’对人类未来的伟大意义。
屏幕下方的数据流也实时滚动着各地民众发出的、格式统一的‘拥护’与‘赞美’。
面无表情地坐在指定的椅子上,格兰特的目光看似落在屏幕上,可那瞳孔深处却没有焦点。
——
21:30:
服侍母亲睡下,再次确认生命体征腕带一切正常。
格兰特为她掖好被角,动作是这一天中唯一称得上轻柔的时刻。
——
22:00:
灯光被调节到法规允许的最低亮度。
格兰特坐在被封死的狭小窗户边上。
他透过厚厚的、略带变色的特种玻璃看向外面。
夜空被远处帝国大厦的探照灯和巡逻飞艇的光柱不时划破,看不到星星。
很无聊,也很安静。
但.
这却是这一天中,唯一一段理论上不会被强制安排、名义上属于‘自己’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