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巨大的、密密麻麻布满数字的清单,如瀑布般在空中展开。
那是一份资源消耗统计表。
每一行都详细记录着:
某年某月,罗恩的某个项目。
消耗了多少单位的深渊结晶、多少克的虚空尘埃、多少小时的核心设施使用权……
数字精确到小数点后三位。
时间跨度长达三年。
“诸位请看。”
妮蒂尔的声音,带上了些痛心疾首的意味:
“仅在过去三年中,拉尔夫讲师个人的研究项目。
就消耗了观测站总资源配额的……近百分之十。”
她故意顿了一下,让这个数字在空气中发酵:
“近百分之十,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我们其他所有人加起来,分享的资源也只有百分之九十。”
会议厅中开始出现窃窃私语声。
“当然,如果拉尔夫讲师能够持续产出与混沌模拟装置同等级的成果,那么这种投入是完全值得的。”
妮蒂尔的语气再次转折:
“问题在于……”
清单开始快速翻页,最终停留在最近两年的记录上:
“自从混沌模拟装置完成后的这两年里。
拉尔夫讲师虽然依然在持续消耗资源,却再没有提交过任何具有同等价值的研究成果。”
“项目立项:三十七个。”
“完成项目:零。”
“发表论文:零。”
“技术突破:零。”
每一个“零”,都如同一记重锤,砸在罗恩的名誉上。
妮蒂尔的亲信们开始附和:
“代理站长说得对。资源是有限的,不能无限制地供养一个人。”
“混沌模拟装置确实伟大,可那已经是两年前的成果了。”
“观测站不是慈善机构,每一份资源都应该流向最有产出的研究者。”
甚至连一些中立派,都开始微微点头。
他们并非对罗恩有什么恶意,只是单纯从效率角度出发,认为这种资源分配确实存在问题。
妮蒂尔看着罗恩,眼中的火焰跳动得更加剧烈:
“拉尔夫讲师,我理解天才需要时间沉淀,需要自由探索的空间。
可在战时,我们必须做出一些权衡。”
她的声音变得更加严肃:
“因此,我提议,成立一个新的攻坚项目——‘混沌源点净化’。”
空中的投影切换,显示出深渊第七层某个扭曲得令人眼花缭乱的区域。
那里的空间结构完全崩溃,混沌、秩序、虚空、实体……
所有对立的概念都在那里疯狂碰撞、融合、湮灭。
“这是深渊第七层的‘失序奇点’。”
妮蒂尔的声音带着恶意:
“如果能够研究透这个奇点的运行规律,甚至进行一定程度的净化或控制。
那么我们对混沌的理解,将提升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而这个项目,非拉尔夫讲师莫属。”
她站起身,向罗恩伸出火焰凝成的手掌:
“我将为您配备最精锐的团队,提供比之前多十倍的资源配额,授予您项目总负责人的全部权限。”
“如果成功,您将成为继尤特尔教授之后,观测站又一位载入史册的传奇学者。”
说到这里,她的语气突然一转,火焰双瞳中闪过残忍:
“当然,如果项目进度缓慢,或者长期无法拿出阶段性成果……”
“那么,为了观测站的整体利益,我们将不得不暂时收回您目前享有的所有特权资源,统一调配到更有产出的研究方向。”
“直到您再次证明,自己值得这份投入。”
这就是陷阱。
一个设计得极其精巧、几乎无懈可击的陷阱。
接受项目,就意味着要去深渊第七层,那个连黯日级都无法久待的“失序奇点”。
而且项目本身的难度,根本就是一个无解的死局。
混沌源点的本质就是“不可净化”、“不可控制”,否则它就不叫“混沌”了。
拒绝项目,就等于承认自己是个只会坐吃山空、消耗资源却毫无产出的废物。
那么失去特权资源,就是顺理成章的结果。
妙就妙在,这个提议从逻辑上无懈可击,从道义上也站得住脚。
它给了罗恩“机会”,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至于这个机会等同于自杀,那就不是妮蒂尔需要关心的问题了。
会议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罗恩身上,等待着他的反应。
有人同情,有人冷漠,有人幸灾乐祸。
还有人已经在心中盘算,一旦罗恩倒下,他的那些资源配额该如何瓜分。
妮蒂尔的亲信们,更是毫不掩饰地露出得意的笑容。
在他们看来,这个年轻的天才,今天必然会在这里折戟。
要么接受死亡任务,要么接受身败名裂。
无论哪种选择,都意味着他将从观测站的权力核心,彻底出局。
片刻后。
罗恩缓缓站起身。
他的动作从容不迫,脸上没有丝毫慌乱或愤怒。
相反,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近乎讽刺的笑意。
“代理站长说得对。”
他的声音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资源消耗巨大,这是事实。我不否认。”
妮蒂尔有些得意。
她以为罗恩要妥协了。
然而,下一刻。
“可我想请教在座各位一个问题。”
罗恩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在座诸位,哪一位的突破性研究,并非建立在海量的资源消耗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