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留给玉琉夏的时限所剩无几。 经过一番心理纠结后,玉琉夏缓缓道: “他……他都说什么了?” 一直将黎莫寒以夫君相称的她,情绪始终很激动。 难得用这种口气说话。 墨龙也收起杀性,变得温驯许多。 萧云猜想她已经有了接受现实的想法。 正好自己也有意速战速决。 便道:“你既有探明之意,那便自己看,是真是假,自会分明。” 幻象展开,改天换地,侵蚀整片世界。 周边的景色快速流转,又慢慢停留在一片烧焦的土地上。 残垣断壁,尸骨成山,天空乌云密布,仅露出一角,让斜阳残虹,平添寂寥。 “这是……” 玉琉夏认得这里,明霄山玉螺宫。 她的栖身之地。 这里是宫城外,与大军厮杀的地方。 等到玉琉夏反应过来,萧云已经消失了。 留她一人在此。 这片幻象的真实度高到不可思议,若非事先言明,玉琉夏数度以为自己回到过去,时空逆转了。 而她故地重游,已经顾不得这是幻象,赶紧驱使墨龙带着自己向玉螺宫内冲去。 因为她记得这个时间点。 城门攻破后,她带着黎莫寒从后殿逃跑,被各大门派修士阻挠。 大打出手后,与黎莫寒天各一方。 最终死在城门外的翠竹林内。 面目全非,尸身不全。 弥留之际还在频频呼喊。 记忆的最后,是钢刀从喉头划过的冰冷和孤单。 还有不肯割舍的狂爱。 如今重回这个地方,她迫不及待地前往饮恨之所。 寻找心爱之人。 好像一切从没发生过,她还能阻止黎莫寒的死亡。 还有机会挽留一切。 可是……当她远远看见身形消瘦,双腿已废,奄奄一息的黎莫寒。 强烈的反差让她瞬间停止了前进。 心头涌上一股违和感。 这些日子,胡万天与她深情款款,极尽顺从之能事。 如同他们从一开始就是夫妻。 让她早已忘记自己做过的一切…… 玉琉夏想起来了…… 那些日子,为了防止黎莫寒逃跑,她不仅废了他的修为,还挑断了脚筋,让他只能留在自己身边。 可惜无论对他如何甜言蜜语,倾心相爱,换来的只有一句又一句恶毒的诅咒。 这时,人潮中有人说: “他快不行了……” 玉琉夏本想靠近,可竟头一次生出不敢面对的想法。 虚妄与真实互相交织。 萧云的话仿佛从天边传来,如梦似幻,在耳边围绕。 “你知道真正的黎莫寒是什么样的人。” “何等英雄,何其正义,会原谅你的所作所为吗……” “你心里明白,黎莫寒永远不会这般世故圆滑,残暴不仁。” “他宁折不弯,心地善良。” “这正是打动你的地方。” “可惜你不懂如何爱他,毁了黎莫寒的所有。” “尊严,爱人,名声,你成了伤他最深的人……” “这就是你的爱。” “你不敢见他,是因为你清楚,他是自杀。” “你才是害死他的那个人。” “一旦见了他,就要接受这个事实。” “接受你永远得不到这份爱。” “接受你这些日子都在痴心错付。” “接受他真的已经死了。” 玉琉夏走在人潮边缘,听着萧云的话,心中酸楚难当。 脚步一直跨不过去。 彼处,曾经的萧云也在现场。 还未涅盘的她雌雄莫辨,亦是俊俏不凡。 只是与如今的女人面孔,五官轮廓,变化不小。 扮做男装,隐瞒身份混入其中。 展现绝妙术法,滔天修为,获得一众修士的敬畏与信赖。 她将一股真气注入黎莫寒体内,道: “这股真气,能助你稳住伤势,若想活,还能有一线生机。” “想死,便留下未竟之事,自会有人替你料理。” 黎莫寒这时开口了。 用尽最后的力气,将自己的恨与苦全部倾泄而出。 “如今……黎某还有何颜面活下去!” “门派因我受累,几百年的清誉毁于一旦,师妹被那毒妇所害,我竟连帮她入土为安都做不到……” “黎莫寒受此大辱,岂可苟活于天地之间?!” “只求道友诛杀那恶妇,将她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黎莫寒生生世世耻于和她为伍!” 玉琉夏站在人群外,听着这些话。 痛彻心扉。 击碎了她的诸多幻想,也让胡万天这些日子的甜言蜜语变得虚假至极。 她这几百年都在等待和黎莫寒重逢。 只因固执地认为。 黎莫寒心中定是有她的。 无论如何咒骂,自己都能感觉到一丝说不清的怜惜。 就是这几许温柔,她从未有过,令她痴狂,甘之如饴,愿倾尽一切去追逐。 萧云见时机已到,再度施法,围绕在黎莫寒身边的人陡然消失。 没有一丝丝防备,玉琉夏突然见到真正的他。 黎莫寒正用失焦的双眼看着宫殿顶部缺口处的天空。 已经濒临死亡。 恼恨之余,又显得格外轻松。 仿佛已经从地狱解脱。 这是玉琉夏认识他那么久,从未见过的。 “你就……这么想离开我吗?” 她心酸地问着,即便自己已经知道答案。 这时,有声音道: “玉琉夏已经伏诛,道友可以安心了。” 黎莫寒听到后,重重松了一口气。 又有些怅然,虚弱地说: “这是她该有的下场……” 他伸手握住手边的一把断剑,道: “而我,也该走了。” 走到如今这个地步,黎莫寒已经对自己的生命没有任何留恋。 只求早日去到黄泉。 为这荒唐的一生,画上句点…… 临死前,他忽的对天空大喊: “玉琉夏!!玉琉夏你听见了吗?!!!” 黎莫寒眼眶发红,泪珠从眼角滑落。 玉琉夏被直呼其名,灵魂都在抽搐,捂着胸口,双目凝着泪光,呆呆看着他。 只听他恶狠狠地说: “下辈子……不准出现在我面前!!!” 将满腔仇恨喊出后,他缓了片刻,又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哽咽又错杂地说: “好好爱自己吧……” 那一刻,玉琉夏灵魂犹如电击般刺痛。 剑锋划过,血影穿梭。 这句话方才结束,黎莫寒便自行了断了。 玉琉夏的泪水失控决堤,看着他的尸体,躬着身子嚎啕大哭。 原来,黎莫寒记得玉琉夏曾经受的苦。 那是她演变到如此地步的关键原因。 曾几何时被男人欺骗,玩弄,伤害。 种种不幸,造就了后来狠毒偏执的玉琉夏。 黎莫寒知道,理解,并为之存了一份怜悯。 那是他对这个女人仅有的同情。 然而,他却不能原谅玉琉夏的所做所为。 这也是他能给这个可怜又可恨的女人…… 唯一的爱。 玉琉夏哭的撕心裂肺,在这一刻终于惊醒,口中不住地说: “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她终于看清了自己。 看清了黎莫寒。 跪在那里,对着尸体歇斯底里地忏悔。 而萧云飘浮在幻境外,静静看着这一幕,轻道: “痴心错爱,徒留恨事。” “时机已到,就让我帮你解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