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奇妙的联想让两个孩子都睁大了眼睛。
李笙猛地站起来,张开两只小胳膊,在草地上笨拙地转着圈跑,嘴里发出“啾啾”的模仿鸟叫的声音,仿佛自己就是那只成功逃过大劫、飞上蓝天的恐龙小后代。
李椽则仰头看着树上那只浑然不觉自己身世显赫的麻雀,看得入了神。
“森爷爷,”李椽看够了麻雀,又转回头,小手轻轻摸了摸书页上剑龙那排巨大的骨板,问出了另一个问题,“这是做什么用的?”
“又是一个很好的问题。”森内特赞许地看了李椽一眼,“有的研究者认为,可能是用来打架,互相撞击,发出很大的声音,吓唬敌人。也有的认为,可能是用来调节体温的,天热的时候散发热量,天冷的时候吸收阳光。就像....家里暖气片的散热器,”他试图用孩子能理解的东西比喻。
“那这个呢?”李笙不知何时又趴了回来,手指点着一只脖子长长恐龙。
“啊,这个,叫Diplodocus(梁龙),名字意为双倍横梁,指其尾巴的的特殊构造。它的脖子有八米多长,像一台起重机,但大脑,”森内特点了点梁龙的脑袋,又用小指甲掐了一下,比划道,“只有约一百克重,不及你们此刻正在发育的脑容量的十分之一。它的大部分生命,恐怕是在一种宏大而迟钝的迷茫中度过的,也就是迷迷糊糊。”
李笙从藤椅边上出溜下来,模仿图画里梁龙的姿态,四肢着地,脖子尽力向前伸,嘴里发出自创的、低沉的“呜——呜——”声,在草地上缓慢爬行。
查尔斯三世睁开一只眼,懒洋洋地看她,又合上。
“很不错的模仿,小淑女,”森内特鼓掌,随即话锋一转,“但请注意,梁龙可能并非如此温驯。近年有研究认为,那条长达十四米的尾巴挥舞起来,会像鞭子一样抽出去,大树都能被打断。”
“哇~~~~”李笙停下来,坐在地上,歪头想了想:“那,它打架,赢,还是牙牙大的赢?”她指回霸王龙。
“时空错置的角斗,我亲爱的孩子。”老头笑道,“梁龙属于侏罗纪晚期,霸王龙活在白垩纪末期,其间相隔约八千万年,比我们智人整个存在历史长五十倍。”
“它们从未谋面。但若强行让它们在想象的竞技场相遇......”他想了想,“梁龙或许能一尾巴抽断霸王龙的肋骨,但霸王龙若躲过一击,切入近身,那一口咬合力,足以终结比赛。”
“但,孩子们,自然史没有如果,只有冷酷的、层层堆叠的遗骸。”
他不知不觉又用上了性选择和炫耀行为的理论,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看着两张懵懂却认真倾听的小脸,哑然失笑,摇摇头,把这些复杂的理论驱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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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它们长成各种奇怪的样子,都是为了在那个时候的世界里,更好地活下去。”
阳光渐渐西斜,树影拉长,后院里的光与影界限愈发分明。蝉鸣不知何时停了,四周显得格外静谧,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两个孩子时不时的、充满惊奇与疑问的稚嫩嗓音。
李笙显然对“打架”和“看起来很厉害”的部分更感兴趣,不停地问哪种恐龙最厉害,暴龙和三角龙打起来谁会赢,翼龙能不能叼走查尔斯三世。
问题天马行空,常常让森内特不得不停下来,认真思考如何用两岁半孩童能理解的语言,解释食物链、生态位和空气动力学的基本原理,结果往往是越解释,李笙的问题越多,像一只永远喂不饱的好奇小猫。
李椽则安静得多,但他问的问题,往往更触及本质。
他会指着书上恐龙脚印的化石图片,问“森爷爷,我们怎么知道它是这样走路的,不是那样跳的?”会看着一幅描绘恐龙群体生活的画面,问“它们像笙儿和椽儿一样,是一家人住在一起么?它们妈妈也会给它们找吃的么?”
这些问题让森内特不得不调动起古生物力学、动物行为学乃至埋藏学的知识,小心翼翼地拆解成最简单的模块。
他发现,向这两个孩子解释“从脚印深浅和间距推断步态”,或者“从骨骼化石的排列和巢穴遗迹推测社会结构”,其挑战性不亚于给那些本科生一堂深入浅出的导论课。
但自己并不感到厌烦,反而有一种久违的、纯粹传递知识的愉悦。
就这样一张张,讲到美颌龙的图片时,一只小手抓住了森内特衬衫的衣角,老头低头一看,是李笙,“怎么?”
“深爷爷,动物园,没有恐龙么?”
“动物园?呵呵呵,”老头笑着,摇摇头,“它们都没了。”
“没了?都洗了么?”
“嗯,确切的说,绝大部分都没了。像你们昨晚吹的肥皂泡,噗一下,全都没了。”
“为森莫全都没了?”李椽追问,逻辑清晰得不像个两岁半的孩子,“生病了么?像打喷嚏那样?”
“比生病严重得多。”森内特合上书,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目光投向遥远的、被树冠切割成碎片状的蓝天,仿佛能穿透时空,看到那场浩劫。
“有一种说法是,一颗很大很大的星星,嗯,比月亮还要大得多的石头,从天上掉下来,撞在了地球上。”
他用手比划了一个从高空急速坠落的动作,“轰,砸出一个超级超级大的坑,比整个伦敦.....不,比整个英格兰还要大。”
“灰尘、火焰、还有各种坏东西飞得到处都是,遮住了太阳,好多年都见不到阳光。植物先死了,吃植物的恐龙没东西吃,饿死了。然后,吃肉的恐龙,也没东西吃,也饿死了。慢慢地,全都死了。”
这个解释对两个孩子来说,依然有些过于抽象和宏大。森内特斟酌着用词,既不想过于简化而失真,又不想用“灭绝”“灾难”这样可能吓到孩子的词汇。
李椽似懂非懂,小眉头皱着,努力消化“比英格兰还大的坑”和“好多年不见太阳”是什么意思。
而李笙,出乎意料地没有吵闹,她爬回野餐垫,抱起一个塞满棉花的布偶恐龙,那是昨天李乐带着去超市时买的,紧紧搂在怀里。
“那他们痛吗?”李笙把脸埋在布偶恐龙的背上,闷闷地问。
简单的几个字,让森内特心揪了一下,“我们不知道,亲爱的,”他诚实地说,“那发生得太久太久了。但自然的世界就是这样,有诞生,有生长,也有结束。然后新的生命会出现,就像.....”他指了指后院墙角一丛蓬勃的野雏菊,“恐龙消失后,哺乳动物开始繁盛,最终演化出人类,还有查尔斯,还有我们。”
“它清空了生态位的阁楼,为我们那些躲在洞穴里、长得像鼩鼱的祖先腾出了空间。一次灾难,成了另一群生物的机遇。这或许能安慰你们,死亡在宇宙尺度上,常常是某种笨拙的、过于暴力的播种。”
森内特看着两个孩子,“就像你们搭的积木塔倒了,却露出了滚到沙发底下的那些彩色的积木,你们更喜欢的那个。”
这个比喻显然起了作用,李椽眨眨眼,小大人一样点点头。
李笙又追问着,“那我们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