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远征边听边快速记录,眼神渐渐亮了起来。
安德鲁的策略,是把一次危机转化为一次深度绑定和风控的机会。
“我明白了,化被动为主动,从狩猎者变成守护者和观察者。那Autonomy呢?这个案子更复杂,我们原本就不是领投。”
“Autonomy的情况确实不同。”安德鲁的笔移到另一个圈,“根据盛镕留下的邮件记录和一份未签署的意向备忘录,Autonomy 的企业知识管理平台B轮融资,主投方是橡树资本合伙公司。”
“这是一家老牌的、以稳健着称的伦敦本土VC,专注企业服务赛道。”
他翻开一旁的活页夹,捏出一份盛镕之前整理的橡树资本的投资简报摘要,递给了韩远征。
“橡树已经领投了Autonomy的A轮,并主导了这轮B轮的谈判。盛镕为我们争取到的,是跟投一部分份额,具体金额在80万到120万英镑之间,取决于最终B轮总额和创始人团队的意愿。”
“我们的角色,是财务跟投者,不谋求董事会席位,但享有与其他B轮投资者同等的优先权条款。”
韩远征仔细看着简报,眉头微皱,“我们几乎不用做主导尽调,主要依靠橡树资本的判断和条款?”
“这正是跟投策略的优势,也是风险所在。”安德鲁纠正道,“优势在于,节省了大量的前端尽调和谈判成本。橡树作为领投方,已经完成了最繁重的工作,技术深度评估、市场容量验证、财务模型审核、以及最关键的,投资条款的博弈。”
“我们支付一定的信息溢价,换取的是相对低风险的入场券。Autonomy的商业模式清晰,已有企业客户基础,现金流相对健康,属于成长性明确的项目。”
他话锋一转:“但风险同样在于,我们完全依赖领投方的判断。而且,作为小份额跟投方,我们对公司重大决策的影响力几乎为零,也无法获得最核心的运营数据接触权限。”
“但是现在橡树的态度至关重要。”韩远征立刻抓住了关键,“他们是极其谨慎的长线机构,如果知道我们基金出现如此严重的合规问题,很可能会行使否决权,将我们清除出本轮融资名单,以免玷污他们的声誉或带来不必要的监管关注。”
“完全正确。”安德鲁表示赞同,“所以,对Autonomy的策略,核心是坦诚沟通,借力打力,力争保留机会。”
“我们必须主动、第一时间向柏基投资负责此项目的合伙人披露我们正在接受FSA调查的情况.....隐瞒是最大的愚蠢......重点说明我们正在采取的彻底整改措施和引入独立顾问等提升治理水平的行动。”
“.....表明作为财务投资人。我们的价值在于为本轮融资增加一些额度补充,并且不寻求董事会席位或特殊权利,做一个安静的跟投者.....”
韩远征一边飞快记录,一边消化着这些步骤。
安德鲁放下笔,总结道,“简而言之,对Permasense,我们要展现专业与诚意,努力维持关系......对Autonomy,我们要展现透明与配合......将外部危机转化为内部治理升级的契机,所有与项目方的互动,本身也是向FSA证明我们正在规范运作的过程。”
“市场对硬科技和企业软件的热情正在回升,但远未到疯狂。资本仍然看重基本面和团队。我们的策略,既是对项目的负责,也是对这个时间点市场理性的呼应。记住,我们不是在赌博,而是在进行有高度纪律性的风险投资。”
韩远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安德鲁这一番抽丝剥茧的分析,像一阵清风吹散了他心头的迷雾。
原本因盛镕缺席而显得一团乱麻的两个项目,瞬间有了清晰且可执行的路径,并赋予了更具韧性的新形态。前路依然挑战重重,但至少,他知道了下一步该把有限的精力和资源,精准地投向何处。
“安德鲁先生,听您一席话,真是.....豁然开朗。”他由衷地说,“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窗外的阳光偏移了一些,将办公室的一角照得更加明亮。韩远征感到一种久违的、脚踏实地的力量感。危机依然深重,前路依然坎坷,但至少,此刻他手中握的不再是虚空,而是一张清晰、尽管布满荆棘的地图。
他看了一眼旁边安静聆听、可眼神中带着点儿心不在焉的李乐,心中那个关于“实验”的念头再次闪过,但这一次,少了几分不适,多了几分无论如何也要先活下去的决心。
“我们就按这个思路,立刻行动起来。”韩远征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沉稳和力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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