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没有笑也没有哭。那是一种看透了一切似的坦然的表情。＂帕克市长摇头道，＂只是，他在临走的时候叹了一口气，跟他老婆和女儿说了一句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我想他在走的时候还是带着些许遗憾吧。

他原本是打算把债务全部揽上身，在破产之前就宣布和妻子离婚的。那样至少能让他妻子少一些负担。但他的妻子说什么都不肯签离婚协议书。她一直照顾他到最后，让他能在医院的病床上离去，而不是被遗弃在破巷子的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他有个好妻子。＂

＂那、那他的妻女还是扛下来巨额的债务吧？这、这样没有问题吗？＂

＂嗯……不知道呢。那时候消防局里的大家都很穷。光是前一次给受伤的教官他们筹款，就掏空了其他消防员的口袋。我们只是太害怕去提给教官他们还债这件事，所以那事后来就不了了之了。但我听说多安教官的妻女后来离开了诺威。她们可能是为了躲债，逃到国外去了。我希望她们过得还好。＂

＂我、我也这样希望。＂伊莱恩附议。

帕克双手合十，在多安教官的墓前又拜了一下，仿佛这样做就能得到先人的庇佑，＂我跟贝尔根城的临时市长简短地聊了一下，他也认为这里的墓需要重修。也不是说要把墓修得多么豪华气派，但是至少不要像这么寒酸吧。＂

＂我、我赞成。要是有我可以帮得上忙的地方——＂

＂否定。本系统会全权负责墓地的重建工作。请让本系统来完成吧。＂

＂那只是人类的墓穴哦？里面除了遗骨之外什么都没有，是很虚无的东西哦？＂伊莱恩觉得好笑，＂人类拜祭先人是因为迷信，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情绪价值。这事和你这个人工智能没啥关系吧？为什么要抢着帮忙修墓？＂

＂否定。为他人献身是一种宝贵的精神，这事即便是本系统也能理解。祭奠先人也许只是做个样子，满足在世的人们的情绪价值，但它还是有意义的。如果每个人都忘怀了当初这些先人为世界所作的奉献，不知道感恩，那么社会风气一定会不断变坏吧。＂

于是伊莱恩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你越来越有人情味了，军团。这种说话方法也是人工智能模拟出来的吗？＂

＂如果说通过程序演算得出来的结果算作是一场模拟，那么它确实是。＂

＂……算了，当我没问。＂

＂呼呼。＂帕克笑了笑，＂接下来我还要去亲自会见贝尔根城的临时市长和居民委员会，跟他们谈谈同盟的事。我或许会把小铁诺的事情说出去。你要跟着来吗？＂

＂我、我得先去贝尔根城东北一个叫做回音镇的小镇查看情况，确保驻守在那边的诺威正规军不会对镇民做出任何非人道的事情。那、那个小镇现在是完全的无线电静默的状态，很让人担心。＂

＂啊，这事吗。我也听军团说过。那你先去吧，救人要紧。顺便带上军团的子机，把那边的情况全程录下来。如果诺威军真的做出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我希望全国的国民都能第一时间得知。＂

＂好，好的。＂伊莱恩看着一个小型无人机飞了过来，便一手抓住无人机，然后跳进了传送门。

传送门的另一头并不是所说的那个小镇，而是天空中。因为伊莱恩从没去过那个小镇，也没有精确地坐标，只能朝大致的方向打开传送门，然后用飞行的方式靠近目的地。

不过看样子他距离目的地应该只有一两公里，以他念动力飞行的速度，几分钟之内就能到达。

＂有关于回音镇更多的情报吗，军团？＂伊莱恩边飞边问。

＂只有一些无关紧要的情报，比如说小镇是帕克市长的故乡，以及那个小镇是靠林业和木材加工维持行政收入的。＂

＂欸？那是帕克的故乡？那个笨蛋怎么不早点说。＂

＂推定：因为帕克市长认为没有说的必要。他父母双亡，无儿无女，在故乡那边已经没有任何亲戚朋友了。尽管如此，那仍然是他的故乡。＂

＂那他为什么不在小镇当消防员，而是跑到斯塔万格的消防局呢？＂

＂国家的法规是这样规定的，一般警察和消防员都不能在自己的故乡上岗，以此杜绝贪腐行为。＂

＂听着有点道理。但这个国家的贪腐早就深入骨髓了，搞这种形式主义有用吗？＂伊莱恩只想吐槽。

但是回想过来，其实一切很合理。正因为诺威公国其身不正又大搞形式主义，它才最终走向了灭亡。

一手把这个腐朽国家推向破灭深渊的人——正是伊莱恩。

到达目的地了。伊莱恩能远远看到那个小镇，那里有大量不到三层高的建筑物。就连镇中心的市政建筑也只有四层高，附带一个类似钟楼的小塔。它看上去是一个安静祥和的小镇。

但是，有哪里不对劲。

小镇本身，安静得吓人，简直就像是整个小镇都已经荒废了似的。人口不到两万人的小镇，姑且是有人居住的，不可能在大白天就安静到这种地步。

让伊莱恩更加担心的情况出现了。他远远地发现了小镇的另一侧冒出浓烟。是那种有水分的东西在高温下剧烈燃烧产生的浓烟。一部分的建筑物以及小镇的外墙挡住了视野，所以伊莱恩没有办法一眼看清楚浓烟的源头有什么。但他有非常不好的预感，便加速飞过去察看情况。

下一秒，让他几乎吐出来的骇人光景出现在他眼前。

在那里的是……被屠杀的镇民。

大量的尸体被弃置于深坑之中，而深坑正在燃油的助燃下猛烈地燃烧着，把尸体烧成灰烬。那是一个残忍到了极致的＂万人坑＂。伊莱恩甚至能看到坑中还有活人，那些人在烈火中挣扎、蠕动，在高热下痛苦地尖叫，直至他们再也无法动弹。

而万人坑的周围是更加地狱的光景。被砍下来的人头就那样笔直地钉在木桩上，一根根还滴着血的木桩被罗列在那里。好几名被杀死的孕妇的内在被翻搅出来，凶手连尚未出生的婴儿都不放过，让胎儿化作地上一团模糊的血肉。

地狱。简直就是地狱。人间能看见的最地狱的光景也不过如此。

大气中弥漫着尸体烧焦的臭味，即使从这个距离（飞在空中的）伊莱恩也能闻到。那浓烈的气味让他差点吐了出来。但精神强大的他还是忍受住了，因为他知道有事情马上就得做。

＂军团！马上停止录像！这种光景不能让帕克看见！＂他忍着呕吐强烈冲动，惊呼道。

＂……否定。这是直播不是录播，这里录得的影像已经——＂

简直就是最糟糕的事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