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桂英流着泪,一动不动,许久后低下了头,深深悲伤,而后止不住地啜泣,引来左右人的关注。致远拍着妻子的背安慰她,兴盛也走过来安慰妹子。
当人们面对反伦理道德、违法律法规的言行举止时,总希望违反者有一个合乎情理的原因去抵兑其出格的行为,而当这原因丝毫不合乎情理甚至匪夷所思、离奇惊骇时,人们不愿意相信这不可置信的理由是真实的发生、真正的存在。解释不通,是大脑的,是人性的稽查对象,是正常人无法接受的事情。比如一个人剁掉自己的手指,目的是为了知道剁手指有多痛、或者刚磨的菜刀利不利、或者惩罚自己出轨,常人是绝不接受这种原因的,所以会给他安置一个妥帖舒服的名目——神经病。
同样,面对至亲的人生悲惨不幸、友人的邪恶残忍、同事的阴谋算计,人们一定要找到一个可解释得通的原因,才能容忍这个人出现在自己的视野内、生活里。马桂英无法接受大哥可怜可悲的人生成果,也无法改变大哥闲散、反常的生活面貌,所以她总是想要寻求一个可以庇护的理由。何致远看得清楚,人脱离原生家庭以后的人生是自己为自己引航掌舵,而生命的结束、死亡的形式大多不是自己可以操控的。
桂英执迷,是因为她跟小时候一样,对大哥抱有一种高于现实的幻想。老马对儿子极大失望,同样是因为他一直对老大抱有一种高于现实的幻想。这幻想跟虚荣一样会传染蔓延,导致马家的所有人皆对兴邦有幻想——他们期待并相信马兴邦会大有作为,包括马兴邦自己。在这样的泡沫下,马兴邦主动同时被动地拔苗助长。他几乎没有享受过常规世俗的人生,他一直在为众人无形且无心堆砌或烘托的光环、荣耀、面子、一口气在透支生命力。可这泡沫从何而来?也许是生于一句话、一个数字,也许是源于一辆车、一个包,也许是出于某种气质、某个眼神。
唯一清醒的人是何致远,他一直将兴邦视为寻常人,并不曾赋予他任何的社会期待或者说功名期待,反倒是理解并支持妻兄在一半常规生活之外的另一半闲野生活。一个人身上和谐地兼顾着两种截然不同的生存方式,这何尝不是一种成功。只可惜,何致远也是自己局中的迷糊人。
一月十八日,周六一早,老马躺床上睡不着了。昨晚喝酒导致一夜口干舌燥,早上起来喝完水在躺椅上瘫着。没多久清晨的亮白嵌在了帘子四周,老马伸手拉开帘子,等候新的一天。抽完几锅烟,人清醒舒坦了很多,两娃儿如今不上学,他也懒得动弹。良久转头,一看墙上挂着的老黄历,日子竟定格在了一月十五日星期三——他猜到家里出事的那天。挣扎了好久,才过了几天,岁月煎熬时日难度。
九点半漾漾醒了,下床后没穿外套直接跑到爷爷跟前要吃要喝,老马为她穿衣梳洗,而后在家里找到一块干面包,微波炉加热后给她拿着吃,吃完面包喝了热水,小孩自己搬来她最爱的百宝箱在爷爷身边玩。
“一只鹿和一棵树、黑尾巴的红公鸡、塑料的大雪花、春天的房子、头大身小的蹬蹬狗……”小孩儿搬弄自己的收藏。
“爷爷,你看,这是洋葱的大别墅,还有黑白色的游乐园。”
“嗯。”
“爷爷,这个花蝴蝶睡着了,这个带絮絮的蝴蝶结就是她睡着以后的样子……”
“嗯。”
“爷爷,我的魔法小奶瓶,我要用这个喝奶,你要喝吗?爷爷?你看这个嘛!”
“嗯。”
“这个是垃圾分类机器人,这是戴王冠的鹿女王,这是大长腿的孙悟空……爷爷,爷爷?你看看我的孙悟空……”
“嗯嗯,好看,好看……”
“这是周周送给我的……四条腿的机器人!”小孩高举玩具博取关注,老马摸了摸漾漾的头,嗯嗯地迎合她。
搭讪的小人儿心好累,半晌后独自个玩去了。
十一点仔仔睡醒了,吃了点零食又回床续着睡,再醒时已下午一点。彻底清醒的少年早饿慌了,赶紧订了三分外卖,见妹妹睡午觉、爷爷在听戏,家里死气沉沉少年莫名担心。萧然今天请他们出去玩还要吃饭唱歌,这光景他怎么放心把无精打采不管事儿的爷爷和郁郁寡欢独自玩的妹妹扔在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