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奈之下,我只能藏着我的谎言,任由那个大婶带着我们重新回到村口的教会办,里面一个穿白衬衫的老大爷正在打瞌睡。大婶拍了拍门,然后对那个老人,宋大叔,我给你带点人来,是电视台的记者,他们有点事情问你。宋大叔上去就是那种还没睡新鲜的样子,坐起身来打了个呵欠对我们,几位请坐,你们想问什么你们就问就好了,我们教会办虽然现在只留了一个办公室在这里,但是过几年我们这里可就要重新修缮了,到时候记得也帮我们宣传宣传。我问他,宋师父你知道村口不远处前阵子被拆的那片地,那有个围墙围起来的老房子,那房子以往是干什么用的你有印象吗?
我宋大叔是典型的汉族人长相,跟很多海南土生土长的老百姓还是有些区别,所以我也就是试探着问了一问。宋大叔,那个房子荒了好多年了,我来这里都三十年了,一直没见到里面住人,那房子的事情我也知道一点,但是不多,这家老屋的人都死光了,也没后人,所以你要问个准确的可能还只能去问村长,村长都还不见得真的知道呢。
这我是相信的,自从海南开放以后,大部分的村长都是指派的,除非是那种闭塞偏远的村庄。如果还需要找到别人进一步了解清楚的话,在那之前,我还是得让这个宋大叔他所知道的事情。于是我问他,这房子以前的主人你们都没见过是吧,他是的,我那是为什么人就突然没在这住了呢。宋大叔,当时他刚刚到这里来的时候,也有过同样的问题,也问过不少村里的老人,老人们告诉他,这家屋子以前的女主人其实和他们教会还是有莫大的渊源,因为定安县的德肋撒教堂算得上是海南岛本土最老资格的教堂,在清朝光绪年间就已经由一个法国的神父和一个澳门的传教士斥资修建了,距离现在已经一百多年的历史。海南岛和中国的别的地方不一样,并没有经历过过长时间的战乱,这里除了在1939年起被日本占领后,抗战结束也就光复了。而日本人占领海南岛也没有发生过什么特别大规模的战斗,日本投降以后国共两党曾在海南岛发生过一系列战斗,定安县位于海南岛的靠北位置,当初战乱不断,但是正规军交战起码还不会过分地去伤害百姓,真正让这里老百姓感到畏惧的,还是战前战后的土匪。
宋大叔喝了一口茶,然后放了一个槟榔到嘴里,接着跟我们,就在解放以后,因为战争停止了,那些教会的传教士们又回来了,但是由于人口比较少,而且大多数并没有真正的信仰,所以由教会出钱,在当地兴办了一所教会学校,而那个老屋原来的女主人,就是一个从外地受聘来这里教的老师,嫁过人,前夫曾是国民党的一位军官,但是当时由于抗战胜利后,许多国民党官员都丢弃了自己的糟糠之妻,到了这个村子以后,她就被老屋的主人给上了,媒成了以后就嫁给了这个屋子的主人。我问宋大叔,那个老屋原来的主人是干什么的,他,不就是个当时的地主吗?有人日本人在的时候他还当过汉奸,但是这个就没多少人知道是不是真的了。岁数据是比那个女教师要大不少,反正那个屋主的儿子比女教师不了几岁。我点点头,大概能明白当时的那种关系,于是我问他,那后来呢,这些人都去哪了?宋大叔,这些也都是他听的,只知道在文革期间的时候,女教师作为一个知识分子,而且还有地主老婆的身份,就被带走了从此再无音讯。地主家是重点批斗对象,屋主就连夜逃跑了,儿子是在半路上被人抓住,也是躲躲藏藏,但是跟老爹走散了,后来听儿子上山当了土匪,但是被剿匪的时候给打死了,老爹也不知道为什么,在某个夜晚悄悄回了自己家,然后把自己吊死在家里了。
我一激灵,我问宋大叔,吊死的,你确定吗?宋大叔,反正当时我来打听的时候村子里的老人是这么跟我的。我你还知道点什么,吊死在自家屋里的消息是否可靠?他,真伪这我没办法确定,如果你一定要个准确的答案的话,你可以去找村子里的黎老汉,现在村子里的老人不多了,能知道当年这些事情的就更少了,反正我当时到这里来的时候黎老汉也跟我一起聊过这事,你找到他一问就知道了。
我那麻烦你了宋大叔,你告诉我黎老汉住在哪吗,他你别急我查一查,于是开始翻着自己桌上的那个本子,接着对我,几社几号。我记下来以后,问那个带我们来大大婶,您告诉我这地方朝那个方向就行了,我们就自己找去,不麻烦你了。
从教会办公室出来后我们又走了差不多二十多分钟的路,才找到那个黎老汉的家。我还没跨进他们家的篱笆院子,就到一个卷着裤腿赤脚的老汉,正在挥舞着一个类似木槌的东西,一下一下在一个缸里樁着上去很像是糍粑的东西。我知道,这个人想必就是黎老汉。于是我上前打招呼发烟热乎了好一阵后,当我得知他就是宋大叔口里所的那个黎老汉后,我又开始一步步地跟他聊起来,其实内容都是宋大叔告诉我的,我需要黎老汉告诉我的就只是这些传闻的真伪罢了。黎老汉最后告诉我,首先那个地主是真的吊死在自己家的,但是死因据是逃到外地但是没有钱了,于是不得不回家把埋在地下的财务物找出来,所以才半夜摸回家里,但是回家后听是突然觉得自己命苦,老婆下落不明,儿子也被人给打死了,自己也是一把岁数,还得偷偷摸摸地回来偷自己家的东西,心里愤恨,一时想不通,就自己把自己挂死了。我问黎老汉,当时死了以后是谁发现他的,黎老汉,这个就不清楚了,但是当时自从村子里传开地主吊死在自己家的时候,他也跟去了热闹,在场的人是把自己挂在堂屋的房梁上了,死的时候舌头都吐出来老长,我倒是觉得那个地主挺可惜的,早年日本人在的时候我还很,但是那个地主已经成家了。后来日本人跑了,他还把自己家里的米和粮都分出来给了村民,而且解放后修教会学校的时候,还让我们这些没念过的孩子去上学,修学校的时候他也捐了不少钱,本来好好一个人,硬生生被逼得妻散儿亡,自己老了还要上吊自尽。
完他沉默了,我也沉默了。过了好久我才,想必是虽然自己老了,却不知道什么时候这种日子才是个头,多活一天都是担惊受怕,多折磨人呀。
黎老汉没有话,只是抠了抠自己的脚。
我给黎老汉留下一百块钱,然后告辞,朝着村口走的时候,我跟随行的几个人,现在事情基本上也算是弄清楚了,首先这个鬼肯定是个吊死鬼,因为这些已经被当地人证实了。其次他不愿意离开甚至拒绝我来带路,这明他还有心结。就之前宋大叔和黎老汉的口述来,这个老地主当时自杀的时候,心里更多想的是自己的悲催,觉得老天爷不该这么对他,而非对什么东西有所留恋。这样还真是不好办,因为如果这种遗憾和怨恨是自己给自己的,那么他就会一直原地打转,越陷越深。我们甚至无法找到他的根源所在,只能尝试着一点一点的带,让他自己明白了。
姐夫问我,那你打算怎么做。我首先这两串佛珠,除了那个佛头和六粒弟子珠以外,其他的都必须到他的老屋遗址上去念咒焚烧,接着我转头对供货商,你手里的那些东西,也一样也不能带走了,你得还回去。这对你来损失不了什么,毕竟你穿了也是偷的别人的东西,但是对这个老地主来,把原本带有他生前信息的东西还回去,这在我们行里就是一种“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做法,白了,我要送走的不止是它的灵魂,还有吊死他的房梁和生前的物件。因为这些留存有老地主的怨念和信息的东西如果还留存的话,难保今后还出什么乱子,再者如果不这么做,我估计地主也不肯跟着我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