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辅大人却没有点到即止的意思,步子比之前放得更慢了些,继续道“江湖上越热闹,咱们这些朝堂为官的读书人就越不好过,司天监不好过是理所当然的事情,陛下想来也不好过,大周有多少年,没有这等多事之秋了老夫记得上一次,还是陛下继位不久时,先师程公以雷霆手段整治纷乱党争,一晃二十多年过去,历历在目。”
那时候,大周才刚刚用上景祯这个年号。
卫成靖轻声冷笑,大周眼下的局面,就算埋骨楚州拜相山的程公死而复生,恐怕也只能徒呼奈何了,一座王朝的大厦将倾,根本就不是哪一个应运而生的人物可以力挽狂澜的,他早就听到不少有关于官场同僚的流言蜚语,各逞本事寻找退身之路,甚至据说沿海青州的巡抚大人,已经以钟爱垂钓野趣为借口,斥巨资买下一座悬于东海数百里外的小岛。
楚鹤卿突然停住脚步,略带歉意地转过身看了眼首辅杨公鬓间越来越多的白发,散出自身神识笼住后面数名位高权重的穿紫贵人,压低声音道“一个时辰之前,陛下接到一封加急锦帛密信。七月初四,司天监陈无双于凉州井水城南,一剑斩落逆贼谢逸尘首级。”
杨之清双眉挑动
,讶然盯着太医令脸上的神情,确信楚鹤卿不会在这种事上开玩笑之后,呼吸由平稳到急促,然后复归平稳,唏嘘道“此后百年,谁敢再说陈家幼麟浪得虚名”
执掌大周国库钱粮的户部尚书眼中亮光一闪而过,嘴角似有欣慰笑意。
卫成靖在短暂的呆滞之后,低下头悄然深深呼吸一口,陈无双此人,才是大周王朝千年未有的最大变数呵,平心而论,朝堂上各打算盘的衮衮诸公,都以为未曾承袭镇国公爵位的那个少年人,请旨远赴凶险凉州是不知天高地厚的自寻死路,不过是一个在江湖上有些不值钱虚名的四境剑修,在大势几乎已定的棋盘上,有心屠龙只怕也是志大才疏。
杨之清面如古井之水,淡然伸手拍了拍楚鹤卿肩头,“走吧,别让陛下等得急了。”
远远看见朝天殿的斗角屋檐,嗅到浓郁血腥味道的杨之清皱了皱眉,看来今日朝天殿上的应对也许会是暗藏杀机,做官做到朝堂穿紫的地步,谁都知道所谓的“刑不上大夫”不过是皇家用以表示敬重读书人的一块遮羞布,所以儒家还有另一句话,叫做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景祯皇帝在位二十四年,有人被抄家革职,有人被流放千里,但极为看重士林口碑的天子从来没有明面上斩杀过任何一位臣子,所以清流中对他多有仁君之赞誉,可今日所见,显然让首辅杨公心内波
澜涌动。
以杨之清为首,众人鱼贯而入朝天殿。
行礼赐座是应有之意,年迈体衰的首辅大人却破天荒谢绝皇恩,没有落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