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季淳却没有顺着楼梯往上继续走的意思,眼神扫过坐在角落里翻书的贾康年时略有停顿,病恹恹的书生只点了十来根蜡烛,灯火摇摇曳曳有些昏暗,好在有窗外月光照进来,能看清楚他手里翻着的书册,封面上写着三个字《拾浪集》。
观星楼一层的藏书之中,陈季淳记得共有一百一十三册棋谱,几乎每一本每一页上都有他幼年时稍显稚嫩的笔迹,或题了一个赞叹不已的“妙”字,或写了两句阴阳怪气的讥讽,只有贾康年手里的这一册《拾浪集》不在此列,因为他认为这本仅录二十八局的棋谱作者,前无古人。
从袖中摸出那卷寥寥二十余字的明黄圣旨,陈季淳瞥了眼从二楼上走下来的张正言,没有避讳两个打算在司天监常住下去的读书人,语气平淡道:“陛下有旨,召司天监陈无双五月十九入大朝会议事,皇恩特许,准佩剑上殿。”
不说焚香跪拜的礼数,陈无双甚至连伸手接过圣旨的意思都欠奉,摇头哂笑道:“是景祯皇帝迟疑不决,还是四师叔有意为之?这道旨意比我预计的时间,晚了两三天。”
陈季淳将圣旨随意搁置在身旁落满浮尘的书架上,“十五的月亮十六圆满,只要结果是你想要的样子,什么事都不算太晚。”
贾康年恍如未闻,平常看书翻书速度极快的他,此时却好像在那本棋谱里碰到了难解的疑惑,紧锁着眉头看几眼,就闭上眼睛沉思很久,一页书有千百斤重。
陈无双意识到陈季淳话里有话,故意打趣道:“小时候四师叔在这里逼着我读书,记得挑选出来的第一本不是说文解字也不是圣贤道理,而是兵法。当时耍了个心眼,想让师叔觉得我是扶不上墙的烂泥,你说欲速则不达,我偏说师傅教我天下剑法无快不破,现在想想,快慢早晚岂能一概而论。”
不停在手指间摩挲着一黑一白两枚棋子的陈家四爷,似乎被少年一句话带回了多年前,那时候大周十四州海晏河清,观星楼主在保和殿上深受天子倚重,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被平静水面底下的暗流冲击出来,藏是藏不住,拦也拦不住。
“朝会上,兴许有人会针对你回京以来所做的事情发难,四面楚河风声鹤唳,如何应对?”
少年不当回事地嗤笑一声,两步走近那尊摆在观星楼一层正中的巨大青铜香炉,挥手散出一道真气震断三支香上堆积的香灰,坦然道:“既然准我佩剑上殿,那我便顺势以力破巧,茅坑里的六根萝卜是钱兴栽的,一百七十六颗带血的门牙也是钱兴掰的,公子爷何等身份,要动手出气总得在保和殿上才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