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张正言分明看见一抹笑意从首辅大人脸上白驹过隙。
远处宫城里,遥遥传来一声听不真切的“宣,百官上殿”,老太监怔怔转身朝北,他知道那句话是从龙椅下面的御阶上,经过保和殿外每隔一丈就站着的小太监们,一声一声传到宫城门外,照内廷的规矩,御阶上的内廷首领喊声要既轻且远,以免君前失仪,而排在最末尾的小太监则要声音最为洪亮,向京都昭告朝会开始。
保和殿上的第一声,平公公已经喊了足足二十四年,从刚穿上蟒袍喊到双鬓风霜,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在宫城之外像个局外人一样听到这句话,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大周好像悄然无声的有了某种令他难以接受的变化,尽心竭力伺候了多年的景祯陛下也变了,老太监茫然抬头看向天色,心里居然莫名其妙生出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好在,天还没变。
陈无双到底是没办法去保和殿上参加朝会,悻悻甩了甩手,就要挪步转身离去,宫城里的人避而不见,家里可还有人等着他平安回去,孰轻孰重不言而明,可他刚有动作,杨之清却跟身边的穷酸书生同时说了句公子且慢。
陈无双唯一皱眉,桀骜道:“怎么,杨公还有何指教?”
杨之清摆摆手,坦然道:“老夫年岁已高,从去年就深感心力交瘁,近些日子一直想着辞官回乡自此不问国事,可心里有三个放不下,不得已只好行此尸位素餐之举。”
首辅大人说话的同时,陈无双的神识就察觉到,四面八方的大街小巷中,正有近百人朝他们所在的方向匆匆而来,少年心有疑惑却并无警惕,一来是他对张正言很信任,穷酸书生这时候开口留住他必然不是想要对他不利,二来则是那些人身上都没有修士该有气息的波动,就算不用神识探查,也能光凭沉重的脚步声就能听得出来。
杨公并未在意那些逐渐围上来的人,而是继续道:“第一个放不下,就是天下百姓。老夫幼时读书,先生首先教的道理就是读书人要有心怀众生的良心,以此为生民立命、为天地立心,只恨年迈不能提刀。第二个放不下,则是想在朝堂上替老公爷不在的陈家遮一遮风,老夫一旦辞官,陛下就再没了掣肘,司天监的处境兴许会很难,至于第三个放不下,就是你。平公公此刻又聋又哑,你不必有所顾忌,只要你不出手对天家贵胄不利,平公公不会多管宫城外的事情。”
陈无双讶然一愣,喃喃道:“想不到,杨公会在这种时候选择站在司天监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