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之清沉默不语,冷眼看着身着蟒袍的老太监端起茶碗摇头吹着热气,浅尝辄止,放下茶杯盯着邱介彰手里的紫砂壶双眼一亮,笑道:“是苏州顾行秋顾大家的手笔?少见,少见。这把井栏壶,邱大人可愿割爱?”
邱介彰微微一愣,旋即把还有小半壶茶水的紫砂壶放在桌上,朝平公公身前一推,“无非是个死不带去的身外之物,难得平公公不嫌弃。”老太监刚要伸手去接,却冷不防被突然站起来探身前倾的陈叔愚半路按在桌上,眉头一皱刚要发问,就听首辅大人笑呵呵道:“文玩雅物说买卖不合适,平公公也是饱读圣贤书的,须知来而不往非礼也,邱大人愿意割爱相赠,平公公总不能就此收下吧?”
老太监陡然收起恼怒神色,居然在卫成靖呆滞的目光中欣然点了点头,“正是如此。不过邱大人在苏州的绸缎和私盐生意做得家大业大,不缺金银,咱家来得又匆忙,除了身上这套不能送人的蟒袍,实在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物件。杨公,可有教我?”
杨之清端起茶碗笑而不语,老太监想要个人情,那么接下来的话他说就不合时宜了。
果然,闻弦歌而知雅意的陈家三爷提起茶壶,让这位地位不输大学士的内廷首领看清楚底部的落款确实是顾行秋,却还是抓着茶壶不放,笑道:“蟒袍即便公公敢送,世上哪有人敢接···”
老太监斜着眼冷哼着打断道:“三爷这话咱家听着刺耳,敢送蟒袍的不是咱家,你陈家就有个胆大包天敢接蟒袍的。”
陈叔愚为之一窒,盯着老太监不悦的脸色突然深吸口气,松开按住茶壶不放的手站直,理了理衣裳褶皱郑重一礼:“叔愚谢过平公公。”
风情万种如窗外芭蕉的裴锦绣皱了皱眉,明明已经是徐娘半老的年纪,却仍旧宜嗔宜喜,她不太明白陈叔愚为何要道谢,这位百闻不如一见的老太监雨夜来到邱尚书府宅,目的显然跟她一样都是为了杀人,她杀的是受景祯皇帝指派潜伏在邱家的密探,平公公要杀的正是这座宅院的主人。
卫成靖也不明白。
在座只有老于世故的杨公听懂了陈家三爷这一句道谢所为何来,平公公那句话听在别人耳朵里是不忿的讥讽,其实老太监是用这种不与陈叔愚交好的方式来提醒他,陛下已经知道陈无双不仅撕毁圣旨,且没要赏赐给他的那一袭符合镇国公身份的白底绣银龙蟒袍,而是穿着在康乐侯许家得来的黑色团龙蟒袍,在那道二十三里长的城墙底下技惊四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