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置完小司寇密父,朝上群臣鸦雀无声,谁还敢出一口大气。
但周王静显然意犹未尽,他又来到虞公余臣跟前:“大司徒,余一人猜测,今日诸位参奏方卿和蒲神医,并非汝之本愿,是也不是?”
虞公余臣本就无甚主见,只得微微点头。
周王静瞪了他一眼,哂笑道:“那就有劳大司徒,烦请下朝后转告虢公——那日巫教木牌之事,余犹未敢忘,请他好自为之!”
“是,是……”这回轮到虞公余臣虚汗直冒,他战战兢兢,哪还敢再说半句。
周王静又徐徐走上玉陛,立于王座前,对群臣道:“至于蒲神医,他并非如坊间所传,非是被刺客救出,乃是余曾许诺,王姑伤势好转,便送他安然出宫,不算食言。此事就此作罢,休要再提!散朝罢!”
言罢,周王静也不顾群臣错愕,拂袖离席。
这下,方才参奏方兴的臣子们面面相觑,小司寇密父被罢官,虞公余臣也被训斥,虢公党羽们今日显然没捞着便宜。都觉没趣,各自散去。
方兴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他也没料到,天子居然宽宥了蒲无伤的罪过。
这么看,劝天子大赦天下,放阿沅出狱的希望,也并非无法企及。
散朝后,尹吉甫、仲山甫等布衣卿士前来向方兴道喜,王子友和申伯诚也来庆贺,终是虚惊一场。
此事虽然就此作罢,但今日方兴总算明白一件事——周王静早非昔日主少国疑时的弱冠天子,经过七年锤炼,他已摇身一变,成为城府极深的干练君王。
自周王静登基之日起,太保召公虎和太傅虢公长父的党争始终延续,就如高耸在他身前的两座高山,难以逾越。召公虎德高望重,虢公长父则势力盘根错节,很长一段日子里,周王静就蛰伏在此二公的阴影之下。
但方兴早就发现,周王静绝非甘居人下者。
老太保固然忠心不二,但与之相处太嫌压抑;老太傅虽然阿谀奉承,但关键时刻又不值得信任。总之,天子既不想被太保牢牢控制,也不想成为帮太傅排挤忠良的傀儡。
于是乎,周王静先是借太保之手压制太傅,解除虢公长父兵权而尽付于召公虎,这才平定五路犯周之祸。随后,召公虎提拔布衣五大夫,西讨西戎、犬戎,建邽邑、太原二镇,又得秦国、申国为蕃屏;东征淮夷、东夷,平定东海之滨,得徐国、群舒归附。立不世之功,奠中兴基业。
当太保召公虎大权在握,世人将其几与伊尹、周公相比时,天子却借军改为名,划王师为三军,虢公父子得其二军,军权瞬间易手入太傅一党。
虽然虢公长父擅自用兵,兵发楚国而大败,失落方兴于南国,但太保因此愤而请辞,却正中周王静下怀。召公虎告老,布衣大夫颇受排挤,虢公大肆拔擢老旧贵族,党羽充斥朝中。老太傅不仅军权、政权在握,还得以迁封三门峡沃土,风光、恩荣一时无两。
而就当朝中均势打破,众臣逐渐唯虢公长父马首是瞻时,天子却借太傅于府中遇刺及其与巫教勾结一事,逼其辞官,又翦除其羽翼。
周天子长袖善舞,暗流涌动下,政权转换浑然天成。
方兴这才发现,周王静大巧似拙,所有人都会被他的不露声色所蒙蔽。
天子看似从谏如流、极易摆布,唯一的反抗不过是那次不合时宜的御驾亲征。而在那以后,他改变策略,藏拙守雌,终于等到机会。
太保和太傅固然强势,但都有弱点——太保太直,容易负气顶撞,太傅太贪,容易授人以柄。而周王静择时而动,毫不手软,终于摆脱这两大权臣的掣肘。
而今日朝会上天子对虢公一党豪不容情,直斥其非,犹如宣告今日朝堂之话事权,又重归周氏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