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斜挎包裹的汉子身形快若箭矢,比起先前少女也抖搂了一手的草上飞,显然要更潇洒。
神完气足的汉子在他们面前骤然急停,看了眼摆开架势、如临大敌的清秀少女,钟倩笑容玩味。这才出门多久,就开始沾花惹草了?要是被小米粒看了去,再秘密报信给落魄山,呵呵。
陈灵均以心声问道:“钟第一,你怎么来了?”
钟倩密语道:“小米粒那边有温仔细护着,出不了纰漏。”
陈灵均恼火道:“万一有意外呢,你们担心我作甚?”
钟倩没好气道:“小米粒担心啊,我不得跑过来做做样子?被你记账,总好过被小米粒埋怨吧?何况你这边,我也放心不下。”
陈灵均挠挠头,“行吧,那我让阴神阳神都留在小米粒附近。”
钟倩无奈道:“你自己看着办。”
窃窃私语之外,钟倩与陈灵均的模糊阳神,抱拳朗声道:“属下见过祖师!”
陈灵均茫然,做啥子?学那秃子搁这儿演戏给谁看呢?
那少女神色恍然,果然是个地位崇高的山上老神仙,眼前这位扈从,武学造诣绝对不弱,说不好就是个金身境的宗师。
陈灵均点点头,板着脸嗯了一声,摆足了“祖师”的谱,同时急匆匆以心声问道:“嘛呢?”
钟倩密语道:“出门在外撑场面,抬轿子,谁不会。”
陈灵均嘿了一声,“不会委屈了钟大哥吧?”
不愧是咱们夜宵一脉的扛把子,太懂人情世故了。也是此刻有外人在场,否则陈灵均非要给钟第一揉揉肩膀。
钟倩也不再耽搁,与“祖师”抱拳告辞,去追陈灵均的真身。
来到了陈灵均身边,钟倩这才开玩笑道:“想好如何跟暖树解释了吗?”
陈灵均呲牙咧嘴道:“都什么跟什么啊。”
钟倩说道:“到了那座贼窟,你只管放开手脚,不到万不得已,我绝不出手。”
陈灵均摔着袖子劈啪作响,说道:“好说!”
有了钟倩在身边,一颗道心便轻松了几分。
陈灵均停下脚步,默默蹲下身,寻了一棵甘草,掸去泥土,嚼在嘴里。
钟倩笑问道:“怎么了,怂了?”
还真不能嘲笑景清胆小,就他碰到的人,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换成钟倩自己的话,都不敢下山。
陈灵均摇摇头,说道:“我就是觉得,老爷以前总是一个人走江湖,挺辛苦的。”
钟倩会心一笑,“久而久之习惯成自然,山主乐在其中也说不定。”
陈灵均气呼呼道:“钟第一,说啥混账话!也就是自家兄弟不与你计较!”
钟倩笑呵呵道:“同理同理。”
陈灵均站起身,叼着甘草,双手叉腰,哈哈大笑起来。
钟倩看了眼远方,不知这场狭路相逢,自己能否舒展筋骨。
任你天高地阔,好与坏,对与错,碰到了,就是狭路相逢。
是老厨子说的。钟倩觉得在理。
钟倩突然说道:“景清,我以前就是抬桥子的。”
陈灵均歪着脑袋,招牌式的眼神清澈,“啊?”
钟倩拍了拍自己的肩头,“真的当过轿夫。”
陈灵均伸手捏了捏钟兄弟的胳膊,啧了一声,由衷赞叹一句,“这腱子肉。”
一大片仿造帝王宫阙的壮丽建筑,主殿殿已经燃起一支支手臂粗细的红烛,地上铺着一副据说是产自彩衣国的锦绣地衣。
已经得到了暗哨的紧急谍报,此刻大殿可谓群雄济济,除了朝珠滩狐娘娘一行人在半道遭了殃,战场周边藩属、盟友都已经聚在一起,方才还在觥筹交错,道贺不断,等到听闻谍报,便落针可闻。
作为主人的申府君身边,此刻依偎着个衣衫单薄的妖艳宠姬,媚眼如丝,做出许多淫声浪态,撩拨人心至极。
丹陛下边的座位之一,有个早已哭红了眼睛的妇人,她听闻噩耗,那个好妹妹狐娘娘惨遭一个外乡修士毒手,情难自禁,就与申府君痛哭起来,见那个没良心的只是眉头紧皱,不给个确切说法,她只得趴在案几上边抽泣,娇躯颤抖不止。
参与这场申府君结丹酒宴的大殿群雄,也是一时间群情激愤,有修士嚷着要去打头阵,当然嘴上是这么说,是不是出了门便脚底抹油,就不确定了。
在外人这边丢尽了脸皮,作帝王装束的申府君也是恼怒,大喝道:“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那妇人吓了一激灵,立即直起腰肢,咬紧嘴唇,愈发楚楚可怜。
申府君站起身,单手扶住白玉腰带,眼神凌厉道:“诸位随我一同围猎此贼。”
当年那场抵御妖族攻势的死战,他作为大族出身的本土武将,曾经被迫跟随大骊边军一起厮杀,只是他临阵退缩,试图带领麾下兵马逃离战场,结果就被督战官阵斩于此。生前便是个酗酒暴逆之徒,做惯了草菅人命的勾当,只说被他缢杀的女子,又何止双手之数。等到成为鬼王,拉拢起这支兵马,周边地界,谁都不惧,唯独怕那大渎以北的大骊宋氏,竭力封锁消息,与邻近各国公卿权贵打通关节,不至于走漏了风声。他甚至还要自掏腰包,让那官府举办水陆法事,做做样子,走个过场。
官场上豺狼当道,江湖里野狗群吠。比他这块地盘,好到哪里去了?
等他破了境,扶植起一个傀儡皇帝,随便当个国师,算得什么难事。
山巅凉亭,荆蒿独坐。
先前跟随那位青主前辈,一起在那寺庙逛过,陈清流曾经问他何谓绕塔行道者,荆蒿哪敢随便答话。
身为流霞洲的一洲道主,荆蒿道力何等深厚,远眺古战场遗址,瞧见一个道士的残余魂魄,好像心有执念,他那淡如青烟的身形,年复一年在此徘徊不去。
荆蒿淡然道:“不必藏掖了,出来闲聊几句。”
涟漪阵阵,现出身形,正是那个在县城路边摆摊的老人,他见这位独坐凉亭的不速之客,头戴旧道巾,身披淡黄道袍,白袜云鞋,相貌气度极为不凡,便小心翼翼试探性问道:“道友是偶然云游至此,还是专程为申府君道贺而来?”
荆蒿都懒得正眼瞧他,微笑道:“我在宝瓶洲没什么名气,偶然路过宝地,闲来无事,看场热闹而已。你们就当我不存在,若是不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嫌我碍事,也是你们的自由,我总归是客随主便。”
见对方面露狐疑神色,荆蒿颇为善解人意地补了一句,“放心,我那门派,已经没有活着的祖师坐镇,都已归道山,所以就算你们打了我,我也喊不来老的。”
老者默然,实在是看不穿这位外乡道人的深浅。
荆蒿问道:“你是本地水神?”
老者苦笑道:“曾经是。”
荆蒿伸手指了指战场那边,“怎么回事?”
老者顺着荆蒿的视线望去,那道士的孤魂,左手托着一只空荡荡的竹制甘露碗,右手拿干枯的杨柳枝,往碗里蘸水状,再轻轻挥动杨柳枝,好似要将甘露水洒向地面,继而默念一句杨枝洒,净业垢,解除尘秽于无形……如此循环反复,道士独自行走在荒无人烟的战场遗址,明明自己就是孤魂野鬼,依旧想要拔度沉溺,不滞寒渊。
老人伤感道:“他是为救人来的,不曾想落了个也不知谁能救他的下场。”
“我与他只是聊了几句,他也不愿言说自己的姓名、道号,只知他们这一脉道统,香火并不旺盛,照例每隔三五十年,便要谨遵祖例去到红尘里走上一遭,争取物色一些资质好、心性纯良的年轻人做门徒,以免异日身后无有传人。”
“不该如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