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怔了一下,只是点点头,便离开了。当晚他又跑了好几家,可每家都是一样的死气沉沉,如同这沉闷而燥热的夏夜,令人呼吸不畅。
第二天,他便去了县城。当年与他一同乡试的同窗,是本县的县丞。敲开他家的门之后,他看见了同窗那锃亮的脑门,然后拱了拱手,刚一开口谈及王家村的事情,他同窗便开了口。
“……哎呦,青石兄,您在想什么呐?那王家村的王德贵,是县太爷的岳父家,这事儿你想怎么说?往哪儿说?何况,人家王老爷是做好事,在这大旱灾年,能活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呢!你说,要不是王老爷家,谁能去弄那么多钱粮来?你能啊?你去打听打听,方圆千里之内,多少村子都饿殍遍野,王家村算好的了……”
他看着自己的这个同窗,嘴哆嗦着,指着他的鼻子,想了半天,却只能骂道:“你圣贤书白读了!”
县丞白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关上了自己家的大门。
他憋了一肚子气,走到县衙。里面正升堂,他看着那黑洞洞的大堂,掉了漆的杀威棒,兵勇的衣服,耳边是四周民众嘈杂的谈话声,他忽而感觉自己的渺小,或者所有人的渺小。兵勇衣服上的染料,知县帽子后面的孔雀羽毛,青石板上的尘土和苔藓,全部融合在一起,成了一团泥泞,这团泥泞让他恶心,但这团泥泞又同样鄙视甚至不屑于鄙视着他。这团泥泞最终淤堵住了他的整个身体,让他放弃了进去的念头。
夏天很快过去了,王家村的大多数田地,都卖给了王德贵。这些田地过去的主人,全部成了王德贵家的佃户,而他,则坚持给这些佃农的孩子们上着最便宜的学堂。
他每次听到这些佃农对孩子们说的话,便是:
“好好学习,将来考个状元,为咱家争光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