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苗疆(上)(5 / 5)

但这夏家兄妹都是知道分寸的人,明白还不是追问孟清濯来历的时候,于是迅速稳定心神,急急冲进小屋之中。

屋内此时已经黑气弥漫,即使并非修行之人,也能感党到沁入骨髓的森森寒意,而榻上的家主钱益直挺挺从床上坐起,怒目圆睁,面部肌肉不断抽动,似乎有某种虫类在皮下钻动。

“拿肉来!拿肉来!”

钱益张口咆哮,双手乱抓,想必真是饥饿难耐,蚀骨挠心。

“阿爹!!”

钱无忧叫了一声,哭叫着想要上前,却被谷玉东拦腰抱住:“小姐冷静!千万要冷静。”

“不要冲动,”夏窈瑶也说,“钱老爷蛊灵入心,已经不是你父亲了,你现在赶过去,他恐怕会将你生生吃掉。”

这话一说完,天机门美少女已经手拈印诀,三步沖向榻前,她飞速点过钱益七窍,复又用两手食指按住钱益经外奇穴,在这番动作之下钱益周身忽然僵硬,两手停在半空,就像一尊不可移动的石雕。

众人都以为蛊灵已被制住,但夏窈瑶神情却依然严肃,额上还有豆大的冷汗向下滚落,“可恨!”美少女低骂一声,双手竟然微微颤抖起来。

“有人在用咒术,给蛊灵加力!”

夏窈瑶说出心中推测,旋即变手为掌,往钱益额间大力一拍,然后借此力量退出数步。被击中的钱益微微朝后一仰,立马又直起身来,跃下床榻,直朝夏窈瑶扑去。

“瑶妹,大哥助你一臂之力!”

银燕子“夏硕临危不乱,将腰中探云鞭抽出,凌空一用,使出一招"金丝缠柱”,把袭向亲妹的钱家老爷裹了个结实。

夏窈瑶一看夏硕出手,当时也就定了心神,她从怀中掏出一个织锦小袋,倒出袋中金粉,将双手涂成金黄,然后双手合拢形成剑指,似猛虎一般猛冲向前,刺向钱益已变为深黑色的眉心。

“八荒借力,窥视天机,四诀一一锁!”

夏窈瑶使出天机四诀中的“锁”字诀,周身奇光显现,指尖似有莲花无数,后又化红链干条,将钱益死死锁住。

“用剑的!”夏窈瑶回头朝孟清濯大喊,“蛊灵马上逼出来了!看你的手段了!”

“交给我了。”孟清濯微微一笑。

听到孟清濯回答,夏窈瑶剑指一收,然后朝钱益双眼、鼻尖、双耳都是一点,七窍中只留下张开的血口不封,钱益一张老脸瞬间扭曲道细长的黑痕在他皮下四处乱窜,最终朝着嘴唇奔去。

“大哥,收鞭!”

夏窈瑶话音一落,夏硕收鞭,美少女退步,孟清濯出剑,三人动作气成,没有一丝赘余,在场之人还没做出反应,钱益嘴中钻出的怪虫已经被斩作两段,蛊虫既去,蛊灵不存,干瘦的钱氏家主无法站立在地,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地。

“阿爹!还好吗?”钱无忧大喊一声,朝钱益冲去。

“岳父!床上睡!”谷玉东也大喊一声,跟在钱无忧身后。

至于心思缜的“银燕子夏硕,他没有空闲照顾老奸商钱益,此刻他半蹲在地,细细审视着地上一分为二的蛊虫,那是一条浑身发白、生有百足的无名之物,这东西既像桑蚕,又像蜈蚣,黑色的虫首上,似乎还缠着一条细细的白线。

“瑶妹,这根白线是什么?“夏硕询问夏窈瑶。

“这是缠魂丝!苗疆蛊女的东西!”夏窈瑶显得非常吃惊。

听到这个回答,“银燕子"浓眉一皱,将探云鞭反手收回,然后双目扫视在场之人,朗声开口道:“这里的人都不能走,施咒控蛊的贼人,定然在你们中间。”

“好大的口气,你说不许走就不许走?”使人讨厌的角色总在危险之后登场,钱家大少钱无患提着可爱的鸟笼钻进小屋。

“咦?”谷玉东回过头,“在这一章你居然还活着,这不符合作者的个性。”

“王八蛋!”钱无患大怒,“就凭你这句话,我立马让所有人撤退!”

“恐怕不行!“夏硕发声,“我说不能走,就不能走。”

“你凭什么?”钱无患依然笑得非常猥琐。

“凭什么?”夏硕冷哼一声,从腰间掏出大理寺令牌,“凭的是大理寺官威,凭的是大唐皇帝浩荡皇恩!”

“夏大人!”钱无忧抬起头,瞪着一双眼妆哭花的眼,“你不是大理寺退休老干部吗?”

“这是一种套路,”谷玉东代替夏硕回答,“长安套路深,不必太认真。”

“还有问题吗,钱无患少爷?”夏硕目视钱无患,此刻的钱家大少表情常抑郁,每次他露出猥琐的笑容,都会遭遇悲剧的结局,上一次是他的爸爸醒来,这次是遇到了朝廷执法部门的卧底。

“没有问题,没有问题,”钱无患露出一个苦涩的微笑,“我警告你们都不许走啊,要积极配合朝廷公务员的执法工作。”

但命运对于龙套反派总是非常残忍,钱无患的话刚刚说完,人堆中个身影抬腿就跑。这次跑路来得过于突然,机敏如如“银燕子”也没有能力阻止,幸运的是,迷路已久的美少年王良玉此时终于出现,和企图逃逸的犯罪分子撞了一个满怀。

“贤弟!干得好!”夏硕一声大喝。

“嗯?”听到夏硕的赞扬,美少年瞬间对剧本充满了不解,“夏兄,虽然得到你的夸奖在下十分开心,但你可否告诉在下,除了迷路之外,在下究竟干了什么?”

躺在地上的犯罪分子,就是钱无忧的乳娘祝妈妈。

但就算是大理寺官员夏硕,也无法从她口中问出任何东西。

因为…她已经死了。

“不是在下干的!”美少年王良玉高举双手,以示清白,“大家讲道理在下没有谋杀他人的能力,所有殴打过在下的长安游侠都可以作证。”

“的确不是你干的,”夏硕走近乳娘尸身,扒开她的嘴唇端详片刻,然后长叹一声,“她口中含有牽机药,一旦失手被擒,就咬碎吞下,自尽当场。

“我看她就是凶手,”谷玉东认为,自己必须在公共场所表现出一点儿过人的机智,于是认真分析道,“孟清濯去管家秦四那里调查家丁名册,却意外发现祝妈妈和秦四夫妻亏空大量银两,我想是他们无法填补账目,所以才起了杀心。”

“谷大侠料事如神,”钱无忧眉目含情,“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男人。”

“钱小姐你这样不好,很容易让我骄傲,但是没有错,我就是这样一个男人!”

“你们会不会想得太简单,”夏硕看起来没有那么乐观,“在下并不想破坏你们甜蜜的气氛,但就凭这样一个乳娘,哪有什么能力操纵蛊灵。”

“是也好,不是也罢,这位大人,既然蛊灵已经除去,就不必再追问了。”

ー回答夏硕的声音苍老而又疲倦,正是被饿食蛊折磨已久的钱氏家主钱益,原来这位老人早已转醒,只是他天性过于鸡贼,为了观察众人反应,所以一直没有出声。

“钱老爷,你的意思是,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夏硕问。

“人生在世,总有些东西身不由己,如果大人需要抓人领功,就将管家秦四抓回去吧。”

“钱老爷当真相信,秦四和祝妈妈两夫妻就是暗害你的凶手?”

“是!”钱益回答得斩钉截铁,“希望大人就此打住,不瞒大人说,我与尚书左仆射李林甫大人有数面之绿,若大人一味纠缠此事,老朽就只能与大理寺卿说说话了。”

所谓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钱益抬出的还是当朝宰相李林甫,这个闷亏夏硕不吃也得吃。

“银燕子”沉吟半晌,只能苦笑一声,回话道:“夏某不敢造次,就依钱老爷所言。”

“识时务者为俊杰,”钱益略一点头,“各位侠士,为老朽奔波辛劳已久,今日就请留在这里吃顿便饭,稍作休息,明日再押解人犯返回长安可好?”

钱益这话说得既像商量,又似命令,一副让人浑身难受的奸商嘴脸。夏硕刚要答应,身后又传来一阵喧晔,回头一看,只见两个家丁抬着具尸体停在门口。

“禀老爷,”其中一名家丁低头通报,“管家秦四服毒自尽,尸首抬来给老爷过目。

“罢了,”钱益闷哼一声,对“银燕子"夏硕说道,“如今这位犯人也畏罪自功杀,明日老朽会修书一封,送与大理寺卵,在信中好生夸赞大人的伟绩。”

银燕子不置可否,反而是美少年王良玉摸摸后脑,自言自语:“刚才在下迷路,碰见这位兄台正在烤腊肠,你们大户人家真复杂,说自杀就自杀,让人一点儿心理准备都没有。”

“噢?”夏硕若有所思,“贤弟,你看到他是一个人,还是与人在一起?”

“当然是与人在一起,”美少年回答,“一个人烤腊肠,烤出的腊肠也是寂寞的。”

“那人是谁?”

“在下只看到一个背影。”

“能否凭背影判断出他的身份?”

“对不起,夏兄,在下只能凭臀部认人,背部不在我的专业范围之内。”

夜,亥时,雪如鹅毛,云遮月。

一日忙碌,加上晚宴时喝了几杯酒,美少年王良玉非常疲倦,在吟诵完几首流行诗后,他躺在榻上酝酿睡眠,想到谷玉东又被钱家小姐请去谈心,他突然觉得一阵伤感。

如果兄弟入赘,那以后所有外卖,岂不是都要由自己来送?

正想到肝肠寸断之时,窗外忽然传来几声奇怪的响动,这几声响动十分古怪,听起来像是犬类愤怒时发出的喉音。王良玉表情严肃地凝神静听长达半刻钟,然后果断打开窗户,朝着窗外一声大喊:“天气严寒,请注意拴好宠物。”

声音停止。

美少年顿感放心,于是准备吹熄红烛,脱衣就寝,岂料手还没有抽下腰带,怪声再度传来,这次的声音比上回更诡异,像是远不可寻,又似平近在身边。美少年过于无聊,于是耳贴窗边又听了半刻钟,发现怪声确实极像狗吠,却又比狗吠更加尖锐,还想细细品味,怪声却忽然停止,重归寂静。

“岂有此理!”美少年大失所望,“为何不能满足在下的求知欲?”

说完话,王良玉转身吹烛,但就在他吹灭烛火的一瞬间,本已关死的窗户却自动打开,借着朦胧的月光,王良玉看到窗边赫然出现一双赤脚。

“来者何人?!”王良玉正气凛然一声吼,但因为情绪激动,所以声音有些跑调。

“王良玉?”

竟然是夏窈瑶的声音。

抬眼一看,窗外站立的果是夏窈瑶本人,暴脾气美少女更换了一身装束,她不再穿着東身短装,而是一袭品位使人担心的褐色长裙。

美少年王良玉顿时失去语言功能,站在原地向对方进行智障一般的凝视,但在这种深情相望之中,夏窈瑶并没有对王良玉使用暴力,她表情僵硬而不自然,眼睛直直地看着王良玉胸口,像饥饿的野兽盯着新鲜的血肉。

“王良玉,”夏窈瑶再次喊出美少年的名字。

游侠美少年深吸一口气,考虑是否要越窗而出,给对方一个拥抱,但窗外的夏窈瑶却没有眨眼,第三次喊出了王良玉的姓名。

“王良玉。”

“正是在下,”王良玉大惑不解,“莫非妹子有青光眼?”

岂料这边刚刚答应,夏窈瑶脸上突然浮现出诡谲的笑意:“答应了,你答应了,”夏窈瑶咽喉颤动,发出喝水时一样的“咕噜咕噜”声,“你答应了答应了。”

美少年方知大事不妙,“夏窈瑶”发出的声音,就是先前听过的古怪叫声。

“妹子不要吓我,”王良玉很想哭,“请你早睡早起,不要在这里秀口技。”

但这位“夏窈瑶"没有理会美少年的抗议,她浑身一抖,身形开始变化,裸露的双脚长出黑色的硬毛,双手也变化为尖利的兽爪。

出于长安游侠的本能,王良玉想立即跑路,但却发觉周身无力寸步难行,“夏窈瑶"此时笑意更甚,嘴角朝左右两端慢慢开裂,一直延伸到将近耳根,伴随这种古怪的笑容,她的头颅转了个三百六十度的大圈,等到头颅转回前方,王良玉发现她脸上已经长满黑毛,鼻尖前突,双耳尖长一一这哪里还是天机门美少女,分明是只嗜血的野兽。

应名者,死。

野兽目视王良玉,眼中泛出两道青光。

游侠美少年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瞬间不省人事。意识模糊之前,他隐隐看到野兽头上,有一条细如棉线的白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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