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清兵看他不像有病之人,问他为之熬药的主子的躲藏之处,我从地洞口的缝隙中,眼睁睁地看着他被清兵用马鞭抽得浑身是血,他身上一下一下地挨着鞭子,口里却还唱着一首我没听过的小曲儿,我不记得词儿了,只记得开头一句—一不教你忧来呀啊,二不教你愁啊,三不教你穿错了,小妹妹的花兜兜
后来清兵不耐烦了,他们一刀一刀卸去了小哥的十根手指,接着是双臂,接着是双腿,直到流尽了最后一滴血,小哥都没把我的藏身之所给指出来。
我到现在仍然清楚地记得,直到最后,一个清兵把马刀慢慢插进小哥的胸膛,他脸上还挂着笑,口中依旧不屈地笑骂清狗,你卸了哥哥的使唤物件倒也好,给哥哥我省钱。你身子肥大手足不缺,将来你婆姨要卖儿赁女才能凑够你的棺材木料子钱,哈哈……
那姓和的小哥就那样死在了我面前,我心里剧疼,整个人晕了过去,幸运的是,清兵还是没有找到我,两天之后,我听到街上有人大声宣读安民告示,说是豫王有令,兵众收刀,不得再行戕害百姓。
我没敢出去,又过了三天,天亮的时候,我从地洞口的缝隙处看到我家后院里进来两位老和尚,正从厢房内收拾四散的,我家人和奴婢家仆们的残骸遗骽,我饿得慌了,见他们对死去的尸骸轻手轻脚、口宣佛号,不像是坏人,就从地洞里爬出来问他们要吃的。
老和尚见到大难之后还有活人也很欣慰,于是把我带回了大明寺,和一些先前从扬州城内逃出来幸免于难的女眷们安置到了一起。
那一切劫难过去之后,我被老僧们送到高旻寺的偏寺庵堂中,剃度成了尼姑,自此青灯古佛了却残生,后来的日子里,我发现我身上莫名地多了些本事,比如只要我不想,即便是我站在别人面前,别人也看不到我,不光是我,包括遮体的海青大袍,就像透明的一样,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其实是我身上带着的异人族的一种超能力,隐身。
那一世,我潜心佛法,直活到了康熙三十九年,我成了位七十三岁的老师太这才圆寂,将死之时,我将那块陪伴我一生的血红宝石扔进了扬子江古河道中。
我本以为世间一切苦都已能随这具皮囊而逝,却不料,八年之后,康熙四十七年,那时的我本是陕西凤翔县县令龙福安的懵懂小女儿,有一天,仆妇带着我,跟着爹爹去见一大群京城派来的大官人、爷爷、伯伯们,官衙里嚷嚷闹闹的,人很多,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是我爹爹奉旨监斩朱三太子朱慈炤。
那时节我小,不知道是杀人,城里热闹地像过年一样,我还以为要唱大戏,钻到前排的人群里嗑着瓜子等着看呢,忽然前面一声喊,我正蹲在大人们的腿边,就看见一个物件滴溜滚到我跟前,这才看清竟然是一颗人头,那人头竟还对我笑了笑,我大叫一声晕了过去,之后我似乎做了个很长的梦一般,梦里不断有人给我看病,灌我喝药,等十天之后我醒来的时候,我竟然把上一世的事情部都想起来了,除了隐身的能力仍然能够运用自如外,包括那些佛经,我都烂熟于胸,随口就能通篇背诵。
更加神奇的是,我无意中发现,我躺在床上,竟然只要招招手,就可以拿到放在远处桌上的杯子来喝水,随着力气的恢复,只要是我拿得动的东西,我都可以不移动身子,直接隔空拿到手里。
发生在我身上的这些怪事使得家里人都以为我是被朱三太子夺了魂,还请来寺院的大师傅给我做了好几台法事,后来我学聪明了,在人前尽量隐藏自己的超能力,让自己不会显得那么奇殊。
许是前世的记忆羁绊着我,那家人对我虽好,我却始终郁郁寡欢,我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异人,什么神族,只能试着从佛经里去自寻答案,可是怎么也找不到。
命运并没有放过我的意思,后来到了我十六岁那年,因为陕西当地士绅官宦之家都知道我是个怪人,没有人家愿意娶我过门,父亲只得将我远嫁给河南一个副总兵,派家仆送我去的路上就收到消息,听闻这未曾谋面的夫君带兵剿灭白莲教众时遭了伏击已然身死,屋漏偏逢连夜雨,朝廷降旨又查办陕西一省亏空舞弊大案,我家已经被抄,爹爹也已经被缉拿送京等着砍头,这样我不但又成了望门寡,还有家难回。
送我去河南的那些仆人心眼恶毒,私下里商量准备将我卖进窑子,被我窥知,我只好运用隐身之术逃了出来躲进深山,我虽然会些异能,却不懂求生之道,在山里狼狈躲了几天后,饿晕了过去,可巧一位樵子进山打柴,将我救回家中,他家里只有一位老母,对我极好,后来我就以身相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