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翮暂时收了思绪,颇感兴趣地支起了脑袋:“你说。”
“起先是很漫长的一段痛苦,千年?万年?总之很久,便是此刻回忆起来,也仍觉得万劫不复。”罗刹定定地望着一处,“整日对着那片阴沉的海底,能做的,便是反反复复地回忆活过的那千年。那千年里发生过的每一件事,桩桩件件我都琢磨过万遍不止。时而淡然,时而又恨绝。即便如此,我仍不觉得自己真都想明白了。我被囚于天罚,仅能在每日卯时释放一刻自己的气息,我觉得自己像个孤魂野鬼,不知所云。后来我捏出了幻境,幻境既是我所创,便是我想有什么就能往里造什么的,可你见过的,那里头一片空白。”他顿了顿,“我始终不知道我想要什么,我不知这是因为寡淡,还是因为自己空空如也。我无数遍地质疑自己,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觉得自己多半已经疯了。”
银翮心里感慨,一时语塞。
罗刹看向她:“后来结识南枭那小子的时候,我全然只有兴奋。我发觉世上有了我的同类,我开始好奇你,好奇三界变得如何,以及最原始的那份不甘也一涌而出,我也开始好奇璃凰变得如何。直到真的认识了你,我反倒变得前所未有的平静。”
银翮心中一动:“嗯?”
“南枭那小子最初出现在魔渊的时候,整个人都是被愤怒填满的。我大抵能猜到三界将如何说我,而南枭当时宁愿接受我的力量,与三界为敌也要复仇,可想而知他绝望到了什么份上。”罗刹说,“可你记得你第一次在魔渊见到我的时候吗?他心里忌惮我,不许我靠近你,你呢,也怕我伤害他。我存世那千年,见识的尽是丑恶嘴脸,如此相护之情,从未有过。你虽是为了救南枭才帮我破了封印,可从另一方面来看,你相信我,我亦为之动容颇深。”
话到此处便肉麻起来,银翮不习惯地撇撇嘴:“相信你可说不上,你不知我有多怕自己被你骗了,我心想着万一你真是祸乱三界的大魔头,哪怕跟你同归于尽也得把你杀了。”话虽如此,可银翮心里知道,她能重燃希望、正视自己、重获勇气,皆要归功罗刹。
罗刹漫不经心地点点头:“那倒是我自作多情了。”
银翮皱皱鼻子:“然后呢?”
“然后不就是重回三界了吗?一如我自己猜测的那般,当年的黑锅只是我独自背了,不过众生的怨恨总要有个出口,这骂名我背得并不算冤枉。”罗刹淡淡道,“紧接着便是你带着傻小子那一帮人过来找我,我从未想过,真会有人愿意听当年真相。我意识到,我看重你是我的同类是因为我太过孤独,而我之所以会看重同类,是因为一直以来连我自己也认为自己就是异类。是你让我明白,世间本无异类,该纠正的是众生的偏见。”
罗刹这话说得银翮心头发酸。
“于是不知不觉间,比起同类,我更想成为你的同伴。你、你们,让我忽而反应过来,身怀力量并不为了毁灭,而是为了保护。”罗刹认真地注视着银翮,“愚昧众生,我真不恨吗?璃凰的一成不变更是让我失望透顶。可是银翮,是因为你我才觉得,毁灭并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而你现在所做所想的,或许才能纠正根源处的错误。”
银翮心里动容,却还是忍不住自嘲道:“我自己都还乱着,迷茫无措。”
罗刹凝视着她:“饶恕。你是在让众生,包括你自己,学会饶恕。道虽阻且长,但我希望你能一直坚持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