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邬思道冷峻地说道,“——我都听见了。十三爷,你不该不听我劝,答应得太干脆了。”说罢回转身子又道“走,和四爷计议一下。”胤祥点头勉强一笑,没有答话,和邬思道并肩缓缓而行,一阵朔风裹着雪袭来,他掖了掖袍子,暗中看了看邬思道,只瞧见邬思道一双眸子在雪光中烁烁闪动,看不清脸色,胤祥不禁想“这个瘸子真是个怪人,他心里到底想的什么呢?”正想着,已见胤禛站在梵清阁的石阶上等着了。
胤禛一边让他二人进去,叫过高福儿道“你和狗儿坎儿把家人聚一处说说,就说我的话,今晚的事谁走漏出去,我灭了他满门!”高福儿吓得诺诺连声退了下去。年羹尧和戴铎看了看胤祥神色,搀邬思道进来,竟一人掇一把椅子坐在门口亲自把风。
“唔。”听胤祥备细说了养瑞轩的事,胤禛沉默了许久,看样子心里也翻腾得厉害,良久,方皱眉说道“这人也是的,巴巴儿半夜地来,又吞吞吐吐不说句明白话。我们就是保,也得知道他为什么废了呀!”“四爷真呆!”邬思道仰天大笑,说道“这还用问么?”胤祥惊异地盯着邬思道,略带讥讽地问道“你是神仙,未卜先知?”
邬思道笑道“神仙是没有的。太子夤夜而来,明摆着是变起仓猝,口欲言而嗫嚅,显见是难言之隐。废黜大事,不是谋逆就是宫掖阴私。在这个地方,他要谋逆不能不和十三爷商议,这一条除了,必定是宫掖丑闻!”胤禛托着下巴,思索着邬思道的话,半晌,摇头道“也不一定,后宫的事不至于动摇国本。郑春华不过小小一个贵人,怎么会因她割舍了太子?没听人家说臭汉脏唐埋汰宋乱污元,明邋遢清——”“清鼻涕”三个字到口边,觉得甚不雅听,便打住了。邬思道冷笑道“这不过是个药线儿,积了多少柴,泼了多少油,就等这个火种儿——当然不会为一个无名嫔妃黜废他——东窗事发就在今夕!”
年羹尧坐在门口,眉棱骨不易觉察地抖了一下他一向觉得邬思道言过其实,只碍着胤禛宠信,不好扫主人的兴,听他又在危言耸听,在旁说道“这么惊心的事,先生倒像是很高兴?须知太子是四爷靠山,太子出事,不是四爷之福啊!”“年亮工,没有读过《易经》?”邬思道清癯的脸上闪过一丝笑容,“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如若是座冰山,那就不如没有。为什么不敢进一步境界去想这件事?不过,眼下不是清谈的时候,要预备着应付大变!”
“这一场逆波横袭而来,令人可惧。”胤禛抚膺叹道,“覆巢之下无完卵啊!”
邬思道嘿然良久,身子一仰说道“我们得天独厚,先知道了消息。四爷,我以为目下最要紧的,要烧掉太子从前给四爷的书札;年亮工在外带兵,要避嫌,今晚就得搬出狮子园进城去住;这里驻军原是古北口的兵,十三爷带过,从现在起要谢绝接见所有军官。同时与所有阿哥不再私相往来。这样,就和所有军国大事撕掳清白了,就小有不安,决不至于伤筋动骨的。静观待变,坐收渔翁之利,不须有什么惧怕,天加横逆于君子,实加福于君子,此乃千古不易之理!我料今晚还会有消息的——”话音刚落,高福儿一头一脸的雪闯进来,呵着寒气禀道“二位爷,德楞泰军门来传密旨!”
屋里几个人不约而同站了起来,面面相觑,用目光交换着神色。邬思道一笑说道“来得好快!——亮工,老戴,咱们回避吧!”年羹尧和戴铎紧张得脸色有点发白,呆滞地点点头,三个人便踅进了套间。说话间,便见两行黄西瓜灯,一色写着“烟波致爽”四个字,导引着五短身材、孔武有力的德楞泰迤逦近来。德楞泰迈着稍稍有点罗圈的腿,踏着积雪进来,脚下马刺踩得地板叽叮作响,进了梵清阁,脱下油衣南面立定,只看了胤禛胤祥一眼说道“皇四阿哥胤禛、皇十三阿哥胤祥听旨!”
“臣!”两个人都跪了下去,叩头说道,“恭聆圣训!”
德楞泰却没有奉敕,他是蒙古摔跤场上的“第一英雄”,汉语却极有限,结结巴巴背诵着康熙的口谕“自即日起,停用‘体元主人’印玺。停用太子印玺。着皇长子胤禔总领行宫宿卫,皇三子总领热河驻军行营布防事宜。非奉朕亲笔手谕,无论何人不得擅自向各部及各省发文调兵。所有从驾侍卫、亲兵、善扑营兵士及驻地兵马,一体由皇长子胤禔、皇三子胤祉会同皇四子胤禛及上书房大臣马齐合议请旨节制。皇太子胤礽患疾暂行疗养,内外臣工暂停觐见请安。钦此!”
“谢恩——领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