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哪儿还有家?我有什么权利打扰你们?那是你们的家,”病人摇着头,酸苦地说。
“爹!”孩子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哭着叫起来。“为什么你不该回去?难道我们家不是你的家?难道我不是你的儿子?这又不是丢脸事情!我做什么还不敢认我自己的父亲!”孩子又把头埋下去,这一次他俯在父亲的胸前呜呜地哭起来。
“寒儿,我知道你心肠好。不过你母亲他们不会原谅我的。而且我也改不了我的脾气。我把你们害够了。我不忍心再——”他两只手抱着儿子的头,呜咽了许久。我在旁边连声息也不敢吐。我觉得我没有权利知道那一家人的秘密,我更没有权利旁观这父亲和儿子的痛苦。可是现在要偷偷地退出大仙祠去,也太晚了。
父亲忽然叹一口气,提高声音说“你回去罢。我宁肯死也不到你们家去。”
父亲有气无声地哭起来。孩子不抬头,却哭得更伤心了。我看不清楚父亲脸上的表情,只看见他两只手压在儿子的后脑勺上。后来连那两只手也看不见了。
我走过去,俯下身子,轻轻地拍着孩子的肩头。我拍了三次,孩子才抬起头来,转过脸看我。我同情地说“你让他休息一会儿。”
孩子慢慢地站起来。父亲轻轻地嘘一口气。没有别的声音。
“他累了,精神支持不住。不要跟他多讲话,不要叫他伤心、难过,”我又说。
“黎先生,你说该怎么办?他一定不肯回家,又不肯进医院。在这儿住下去,怎么行!”孩子说。
“我看只要你母亲跟你哥哥来接他,他一定肯回去,”我说。
停了好一会儿,孩子才用痛苦的声音回答我“他们决不会来的。你不晓得他们的脾气。要是他肯进医院,就好办了。不过我不晓得住医院要花多少钱。”他的声音低到只有我一个人听得见。